“天枢”残念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希冀,在每个幸存者的神魂深处回荡。是生,是死?是退,是进?这关乎自身存亡,更关乎整个遗迹、乃至外界安危的抉择,如千钧重担,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死寂。唯有遗迹崩塌的轰鸣,与远处“天枢”光影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对撞声,如同末日的丧钟,敲打着众人的神经。
“退……我们退吧!”一个颤抖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是华玉郎。他瘫坐在地,锦袍污秽,脸色惨白如鬼,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我们都伤成这样了,还去什么“星殒绝域”?那是送死!天枢前辈都说了,那是比沼泽恐怖百倍的死地!我们拿到“地枢”线索了,出去告诉仙律司,告诉天机阁,让他们派大能来!对,让天刑仙君,让天机仙尊来!我们……我们没必要白白送死!”
他身旁仅存的那名护卫,也嘴唇哆嗦,虽然没有出声,但眼中的退缩之意,清晰可见。
南疆彩线女修断臂处已被简单包扎,面无人色,她看向灰袍老者。灰袍老者眼神挣扎,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老夫寿元无多,此次冒险,本为求一线机缘突破。如今……机缘未得,反倒折损了道基。那“星殒绝域”……以老夫如今状态,怕是半步也迈不过去。对不住了……”
又有两名来自其他小宗门的炼虚初期修士,沉默地低下了头。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已受伤不轻,此刻更是气息奄奄,显然也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短短片刻,队伍中便有五人明确流露出退意。加上本就重伤濒临昏迷的天机阁长老,几乎占了幸存者的一半。
“阿弥陀佛。”明心佛子宣了一声佛号,他的金身之上裂痕遍布,佛光黯淡,但眼神却依旧平和而坚定,“贫僧受金刚寺法旨,前来探查魔患,护持正道。如今魔踪已现,祸源在前,岂有畏难而退之理?纵然前方是阿鼻地狱,贫僧亦当一往无前,以我残躯,镇魔卫道。”
“俺老雷这辈子,就没当过孬种!”雷震子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不就是个绝地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能让那两个叛徒残魂和那狗屁“墟皇”不痛快,俺就痛快!陈道友,月婵仙子,天算子,你们怎么说?只要你们敢进,俺雷震子奉陪到底!”
天算子盘膝坐地,胸前焦黑,气息虚弱,他看了一眼手中已然彻底黯淡、布满裂痕的“星云核”,眼中闪过痛惜,但随即被一股更深的决绝取代:“我天机阁世代守护“星钥”,探寻周天之秘,乃至高使命。如今“天枢”蒙尘,“墟”毒肆虐,根源便在眼前。若就此退去,纵然苟活,我道心何安?天机阁颜面何存?纵然身死道消,亦要一试!”
月婵仙子缓缓起身,清冷的容颜在遗迹动荡的光影中,显得无比圣洁而决然。她轻轻抚摸着手中光华内敛的“月影”玉佩,声音如冰泉击玉:“天轨一脉,司掌调和、指引。“天枢”前辈以最后清明,予我等一线生机,托付“地枢”重任。若此刻退却,岂非辜负先辈,背弃道义?我,愿往。”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墨身上。
陈墨依旧站立着,尽管身形摇摇欲坠,七窍血迹未干,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墨色标枪。他紧闭着双眼,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又仿佛在进行着最深沉的思索。
灵力几近枯竭,神魂如遭火焚,肉身龟裂,内腑移位。以他如今状态,莫说“星殒绝域”,便是再面对一只普通的星墟兽,恐怕都难以招架。撤退,似乎是唯一理智的选择。保全性命,带着“地枢”线索离开,将消息传递出去,联合仙界大能,从长计议。这很稳妥,也无可指摘。
但……
“天枢”残念中,那股与“天轨”印记隐隐共鸣的、源自“太初星核”的纯净“守护”与“调和”本能……那疯狂与清明交织、痛苦与挣扎并存的悲怆……那被“墟”毒侵蚀、被叛徒背刺、在漫长岁月中独自对抗疯狂与侵蚀的孤寂与绝望……
这一切,在他以墨瞳洞察、以墨道感应之时,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他的墨道,是包容,是造化,是染化,是守护,亦是变数。某种程度上,与“天枢”所代表的“星辰道轨”、“守护调和”之道,有着深层的契合。而“天枢”如今的境遇,被侵蚀、被扭曲、疯狂与清明对抗,亦如同他此刻濒临破碎、却又强行凝聚的道心。
更重要的是,那股“墟”力,那“归墟”的意志,与他的墨道,隐隐形成了一种宿命般的对立。他感觉得到,这不仅仅是“守护”与“毁灭”的对立,更是两种“道”的碰撞。他的墨道,若要真正在这仙界立足,甚至更进一步,这“墟”力,这“归墟”之秘,是他必须面对、必须跨越的障碍。
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但这一步,也可能让他道心蒙尘,与这破解“墟”力之谜、彻底领悟墨道在对抗此类力量上独特优势的机缘,失之交臂。
况且……“天枢”给予的,不仅仅是“地枢”线索,更是一次信任,一次托付,一次以整个遗迹、乃至其自身最后清醒意志为赌注的豪赌。赌他们这群伤痕累累、看似微不足道的后来者,能创造奇迹。
“呼……”
陈墨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与墨韵的浊气。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眸,依旧暗沉,布满了血丝与疲惫,但在那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暗、却无比坚定的墨色火焰,悄然燃起。
他没有看那些退缩者,也没有看明心、雷震子等支持者。他的目光,穿透了动荡的虚空,仿佛看到了“众星殿”深处,那“天枢”核心之地,看到了那枚沉眠的“地枢”信物,看到了那条充斥着疯狂与毁灭的“星殒绝域”。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进。”
两个字,重若千钧。
明心佛子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合十道:“善哉。”
雷震子哈哈大笑,牵动伤口,咳出血沫,却笑得更加畅快。
天算子挣扎着想要站起,眼中爆发出光彩。
月婵仙子深深看了陈墨一眼,清冷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丝。
而那些退缩者,华玉郎等人,则神色复杂,有羞愧,有庆幸,亦有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安。
“陈司察使……”天算子声音虚弱,却带着急迫,“既然决定前行,需立刻行动!天枢前辈的压制,不知能持续多久!金、火二使虽暂时被阻隔,但门户上那“墟皇”印记仍在,随时可能反扑!我们必须趁此机会,找到进入“星殒绝域”的路径!”
“路径……”陈墨目光扫视广场,最后,定格在“众星殿”那紧闭的、烙印着灰黑眼睛的巨型门户上。“天枢前辈残念,似乎并未言明具体路径。但既然“地枢”在其核心深处,要进入“星殒绝域”,门户……恐怕是关键。”
他强忍剧痛,再次催动所剩无几的神识,眉心竖眼艰难地聚焦,投向那座巨大的门户。在墨瞳的洞察下,那门户上的灰黑眼睛印记,虽然光芒黯淡,与金、火二使的连接也似乎被暂时切断,但其本身蕴含的、与“天枢”疯狂意志及遗迹深处“墟”力本源相连的能量脉络,依旧清晰可见。这些脉络,如同无数条灰黑色的毒蛇,深入门户内部,更延伸向殿宇深处,仿佛构成了某种“通道”或“血管”。
“难道……这门户本身,就是通往“星殒绝域”的入口之一?或者说,是被“墟”力污染后,形成的扭曲通道?”陈墨心中念头急转。正常途径,肯定已被“墟”力封锁或扭曲。这烙印着“墟皇”印记的门户,虽然危险,但或许正是“捷径”,或者……是“天枢”疯狂意志与“墟”力共同作用形成的、通往其核心区域的、某种不稳定的“伤口”?
“天算子道友,”陈墨看向天算子,“以你对“周天星斗大阵”与“天枢”核心布局的了解,要最快抵达其核心区域,除了常规的星辰回廊,是否可能通过某些……被异常力量侵蚀、破坏形成的“裂隙”或“扭曲节点”直接抵达?”
天算子一怔,随即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急速回忆、推演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有可能!“周天星斗大阵”圆满时,浑然一体,固若金汤。但一旦出现破损、侵蚀,尤其是核心“天枢”出现问题,其内部能量循环与空间结构就可能产生畸变、折叠甚至撕裂,形成不稳定的“虚空裂隙”或“法则漩涡”!这些地方,往往连接着阵法受损最严重、能量最狂暴混乱的区域,也就是……最接近“天枢”疯狂本源与“墟”力侵蚀源头的地方!”
他指向那巨大的门户:“这门户,是连接殿内外的关键节点,亦是阵法重要组成部分。其被“墟皇”印记侵蚀、镇压,必然引发了该处空间结构与能量场的剧烈畸变!若我们能……反向利用这畸变,或许能强行打开一条不稳定的、直接通往核心附近的“裂隙通道”!但此举极端危险,通道内必然充斥着狂暴的空间乱流、失控的星辰之力与“墟”毒,且通道本身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将我们抛入未知的虚无,或直接撕碎!”
“反向利用畸变……”陈墨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再次落向门户上那些灰黑色的“毒蛇”脉络。以他目前状态,强行攻击、破坏门户,打开通道,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如果是“引导”、“催化”这门户本身的畸变,在其能量冲突最剧烈、结构最薄弱的“点”上,轻轻“推”一把呢?
他想到了“墨染夺灵”对能量核心的侵蚀瓦解,想到了“墨衍造化”对能量形态的转化引导,更想到了方才强行接引“天门”时,那种对高层次力量的微弱“撬动”感。
“或许……可以一试。”陈墨眼中墨色火焰跳动。他知道这是近乎疯狂的赌博,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且一旦失败,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自己。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你们,尽可能恢复一丝力量,并在我“行动”时,护住我周身,抵御门户可能爆发的反噬,以及……防备金、火二使可能的干扰。”陈墨对明心、雷震子、月婵、天算子等人道。
“陈道友放心,只要老衲还有一口气在,必护你周全!”明心佛子肃然道。
“交给我们!”雷震子狠狠点头。
月婵仙子与天算子,也强撑着重伤之躯,各自掐诀,调动最后一丝灵力,准备应对不测。
陈墨不再多言,盘膝坐下,五心向天。他没有立刻调息恢复——那点时间杯水车薪。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丹田,沉入了那黯淡的墨祖笔砚,沉入了那一角“天轨”印记,更沉入了……那枚一直沉寂于丹田深处、代表着天刑仙君承诺的紫霄天律令。
他要做的,不是恢复,而是极致地压榨、凝聚、升华此刻所能调动的、包括伤势与潜能在内的一切力量,进行一次超越极限的、孤注一掷的“撬动”!
“墨染之道,以心为笔,以意为墨,染化虚空,造化无常……”
他心中默诵《墨祖真经》最深奥的篇章,强行将自身濒临崩溃的神识、残存的墨道灵力、那一角“天轨”印记的道韵共鸣,乃至从紫霄天律令中隐隐透出的、那一丝属于天刑仙君的浩瀚仙威“气息”,全部糅合、压缩、淬炼!
这不是施展神通,而是燃烧道基,点燃神魂,进行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献祭”与“祈祷”!祈求那冥冥中的墨祖道韵,祈求这遗迹中残存的、“天枢”最后清明的守护意志,祈求那一丝天刑仙威,能“共鸣”、“放大”他这蝼蚁般的力量,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撬动”!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寸寸碾碎、又仿佛被投入炼狱之火煅烧的剧痛,席卷了陈墨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他浑身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崩开无数细密的血口,暗金色的血液混合着墨色灵光,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眉心竖眼更是传来仿佛要炸裂的刺痛,流下了暗金色的血泪!
“陈道友!”月婵仙子失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而狂暴的力量推开。
“他在……燃烧自己!”天算子骇然。
明心佛子与雷震子,亦是面色大变,但他们不敢打扰,只能将自身最后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防御,死死护在陈墨周围。
就在陈墨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之时——
“嗡——!!!”
他丹田之中,那枚一直沉寂的紫霄天律令,似乎被这股决绝的、带着某种“殉道”意味的献祭所触动,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缕微不可查、却仿佛蕴含着诸天律法、至高威严的紫金色光丝,自令中飘出,融入了陈墨那团压缩、燃烧到极致的力量核心之中!
与此同时,遗迹上空,那团疯狂对撞的“天枢”光影中,那缕顽强不灭的银白星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分出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纯净的守护星光,穿越混乱的能量风暴,悄然没入陈墨的眉心!
“就是……现在!!!”
陈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咆哮!他猛地抬头,双目之中,已无眼白瞳仁,唯有两团疯狂旋转、仿佛要将一切光与影都吞噬进去的墨色漩涡!他抬起颤抖的、皮开肉绽的右手食指,指尖之上,凝聚着那团融合了他燃烧的一切、紫霄天律令一缕气息、以及“天枢”守护星光的、无法用颜色来形容的、散发着毁灭与创造、秩序与混乱、微渺与浩瀚并存之诡异波动的“光点”,对着“众星殿”巨大门户上,那只灰黑眼睛印记的瞳孔中心,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又仿佛镜面悄然碎裂**的“叮”声。
指尖的“光点”,没入了灰黑瞳孔。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一秒。
两秒。
“咔……咔嚓嚓……”
以那瞳孔为中心,巨大的门户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痕!裂痕并非灰黑,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不断在银白、暗金、灰黑之间变幻的诡异色泽!
门户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琉璃同时破碎的声响!一股混乱、狂暴、充满了空间撕裂感与“墟”毒恶臭的恐怖吸力,自那些裂痕之中,骤然爆发!
“门户……要开了!不,是……要崩塌出一个通道!”天算子嘶声喊道。
“准备!”明心佛子与雷震子,一左一右,将几乎瘫软的陈墨架起。月婵仙子月华笼罩众人,天算子也强撑着,再次激发了残破的星光护罩。
“走!!!”
众人齐声怒吼,迎着那恐怖的吸力,化作数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布满裂痕、正在“融化”、显露出其后一片光怪陆离、充斥着毁灭性能量风暴的幽暗通道的巨大门户!
在他们身后,华玉郎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身影被幽暗通道吞没,看着那门户在剧烈扭曲、膨胀后,轰然向内塌陷,化作一个不断旋转、缩小、散发出危险波动的空间漩涡,久久无言。
而在“众星殿”顶端,那团暗金色的光影中,传来一声似欣慰、似解脱、又似无尽悲凉的叹息,随即,那缕银白的守护星辉,彻底被狂暴的暗金色秽光吞没……
墨染抉择,向死而生。
这用生命与意志赌出的、通往“星殒绝域”的扭曲通道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彻底的毁灭,还是那绝境中,唯一的……
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