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华回到房间吭哧吭哧开始整理衣服,半点不舍都没有,只剩下眼不见为净的嫌弃。
收了没几分钟,老太太又开口喊他:“原溯!”
“在。”
原溯连忙应声,放下手中的柿子,跟了过去。
“这台缝纫机,”李素华拍了拍那台老物件,“你得想办法给我搬走。这可是养活了我,养活了小雨,又养活了你的大家伙,必须得跟我一起走。”
原溯看了看那台老式缝纫机:“买新的给您不行吗?”
“我不要。”李素华瞪他一眼,“你就要给我搬过去,它不走我也不走。”
原溯只是故意开个玩笑,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动了心思想要把院子里的这棵柿子树给移栽过去。
“好,我让人来搬。”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缝纫机的结构,心里默默计算着怎么打包才能不碰坏。
李素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开口:“小溯。”
原溯回头:“嗯?”
“你调查他们,是想干什么?”
原溯顿了一下,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李素华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了然。
原溯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想干什么。就是想……如果他们有那个念头,来找您或者找小雨,我能提前知道。”
李素华不信,“真的?没有别的了?”
“你骗得过小雨,骗不过我。”
“说实话,小溯。”
原溯深知瞒不过奶奶,只好如实开口,“我查到当年林阿姨在上夜班期间意外去世,他一分补偿都没问厂里要,原本打算瞒着小雨,慢慢调查,想办法追究他的责任,但没想到恶人自有天收,他活不长了。”
李素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愤怒。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跟那个白眼狼断了就是断了,但没想到,自己居然亲手养了一个刽子手出来。
原溯说之前就猜到了李素华的态度,老太太脾气硬,恨不得马上就冲过去医院对质,最好直接上手打死那个狗东西,他也想,但是不能做。
“奶奶,小雨已经拿到本校保研的资格了,她的文章也正在准备出版,我不想让过去的那些事影响到她现在的状态,所以才瞒着她没说,但该争的我都会替小雨去争,那间房子有林阿姨的一份,也有属于小雨的一份,我会替她拿回来。”
原溯什么都想到了,也请了最好的律师正在沟通。
李素华瞬间明白过来。
这孩子不是想报复,也不是想做什么极端的事。
他就是想护着。
护着小雨,也护着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彻底放下心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吐出来:“行,但是有件事走之前我得去办一下。”
“什么?”
“就是,那个成语叫什么?虾仁什么的?”
“……杀人诛心?”
李素华连连点头,“对对对,我非要去杀一杀人,煮一煮他的心,我就告诉蒲志明他亲爹亲妈可有钱了,我就是故意拦着他过富贵生活,气死那个白眼狼!”
李素华说到做到。
虽然原溯劝她没必要为了个将死之人浪费情绪,但老太太这辈子要强,憋了一辈子的气,临走前不撒出来,她怕自己到了东州也睡不着觉。
原溯只好陪着奶奶去了医院。
听护士说,这是蒲志明住院的最后一天了,因为家里没人过来缴费,也不打算花钱做手术,只能回家干耗着等死。
蒲志明躺在病床上,原本就干瘦的身躯现在更是缩成了一团,脸颊凹陷,肤色枯黄,哪还有半点当年在厂里意气风发、对着女儿呼来喝去的样子?
听到动静,男人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李素华的一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妈……”
他颤抖着手想去抓李素华:“妈,我错了……你救救我,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他哪里是真心认错,他只是太害怕死了。
原溯站在后面,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李素华忽然笑了,她盯着蒲志明的眼睛,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你这辈子不一直恨我吗?恨我当年没让你跟你那亲爹亲妈走,觉得我耽误了你当大少爷、过好日子的前程,是不是?”
蒲志明愣了愣,没说话。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个实话。”李素华凑近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猜对了。你亲爹亲妈当年回白汀镇找你的时候,穿得那叫一个气派,开着大汽车,手里拎着一皮箱的钞票,他们求着我把你还给他们,说要带你去大城市继承家产,以后钱多到花都花不完。”
蒲志明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那是极致的悔恨和愤怒。
“我就是故意没告诉你的。”老太太笑得特别开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告诉他们,你掉进河里淹死了,骨头都烂没了,我就想看着你在那破厂里熬一辈子,看着你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你……你……”蒲志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
他一辈子都在幻想如果回了亲生父母身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是他支撑自私自利的唯一信念。
这种“得不到”的痛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素华直起身,再也没看他一眼,“走吧,话说明白了,心里也干净了,这种白眼狼,多看一眼都折寿!”
原溯扶着奶奶走出病房。
关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屋里传来的绝望的嘶吼声。
李素华其实并不懂杀人诛心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她当年只是心疼孩子,所以才一直瞒着没说,哪怕被他误会被他怨恨,这么多年都只字未提。
但也正因为了解,所以才知道自私的人最在乎什么。
让他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悔恨,在那方寸之地的病床上,慢慢烂掉,无人问津,这就是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