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父与子、新订单、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上）
小N在他爸旁边蹲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爸手上的活一直没停，镊子夹着花瓣，轻轻放进罐子里，调整一下位置，再放下一瓣。动作慢得像是时间在他手里变慢了，每一朵花都得摆弄半天，直到位置完全合适才肯放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爸的背上。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镊子和玻璃罐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夹一下。
小N看着那双手。
小时候，这双手抱过他。再大点，这双手打过他——就一次，因为他偷拿了家里的钱去网吧，爸气得手都在抖，打完之后自己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烟。后来，这手就只是干活，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扛货，在工厂搬箱子，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现在这手捏着镊子，摆弄那些花，稳得像机器，指节因为长期握镊子已经有点变形，但动作精准得吓人。
小N看着那双手，突然想起小时候爸教他写字的场景。那时候爸的手也稳，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后来爸就不教了，说是自己没文化，教不了。其实是手伤了，握笔都抖。
“爸。”他开口。
爸抬起头：“嗯？”
小N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指了指那个罐子：“这个，能卖多少钱？”
爸看了一眼，把罐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然后放回去。
“这个一百二。”
小N愣了一下。之前不是八十吗？
爸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个礼品店老板娘说，我做的比别人的好，主动给我涨的价。她说我做的花颜色正，胶也透亮，没有气泡，比厂里做的还精细。现在一个一百二，三十个就是三千六。”
三千六。
小N在心里算了一下。爸一个月要是能做三十个，就是三千六。加上妈那个小店的收入，老两口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他当初在电子厂一个月四千五还多。
“爸，你一个月能做多少个？”
爸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这个小的，一天能做两三个。大的就慢点，一天一个。要是赶工，一个月能做三四十个吧。”
小N点了点头。
爸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小N，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N愣了一下。
爸放下镊子，转过身对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心。
“你妈说你最近老熬夜，学什么电脑。还说你那些朋友，看着不太像正经人。”
小N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做点小生意。”
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懂事，爸不拦你。但有些事，别太拼。钱够花就行。”
小N点了点头。
爸又转回去，拿起镊子，继续弄那些花。
“爸。”他又开口。
爸回过头。
小N说：“你别太累。”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不累，做这个真不累。比以前那些活轻省多了，坐着就能干，想停就停。你妈老说我坐太久不好，可我就是想多做几个。”
小N看着爸脸上的笑，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我走了。”
爸点了点头，继续弄花。
走到门口，小N回头看了一眼。爸又低着头，专注地摆弄那些花瓣，阳光照在他身上，像个老手艺人。
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从家出来，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脑子里乱糟糟的——爸那双摆弄花的手，妈那个越来越热闹的小店，还有周建国那张笑脸，陈哥藏在暗处的眼睛。这些事搅在一起，理不清。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小楠。
在干嘛？
他回：刚从家出来。
小楠：你妈店今天可热闹了，好几个客人排队。
小N愣了一下，回：你在那儿？
小楠：嗯，来帮忙。你过来不？
小N想了想，回：好。
骑车到小店的时候，门口果然排着几个人。
都是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有的还带着孙子孙女，一边等一边聊天。妈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围裙上沾满碎发，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剪子咔嚓咔嚓响，碎发落了一地，她用脚扫到一边，继续剪下一个。
小楠在帮忙招呼，给等着的人倒水，陪她们聊天。老太太们喜欢她，拉着她问长问短，问她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在哪上班。小楠笑着应付，脸上一直红红的。
看见小N过来，她冲他招了招手。
小N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小楠压低声音说：“今天生意特别好，你妈都忙不过来了。从早上到现在，剪了十几个头了。”
小N往里头看了一眼。妈正给一个老太太剪头，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剪刀在她手里灵活得很，刷刷几下就剪出一层层次。
“你爸呢？”小楠问。
小N说：“在家赶工。”
小楠点点头，没再问。
等了半个小时，人才慢慢少了。
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累得坐在椅子上直喘气，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五百多，加上预约的单子，今天小一千。
小楠给她倒了杯水，妈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小楠，谢谢你啊，今天帮了大忙。”
小楠笑了：“阿姨别客气，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在家待着也是玩手机，出来帮帮忙挺好的。”
妈看着小楠，又看看小N，眼睛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小N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墙上的价目表。
从小店出来，小楠跟他一起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有店家往外泼水，水溅到路面上，反着光。
小楠走在他旁边，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躲，就那么自然地挨着。
“你妈真厉害。”小楠说。
小N点了点头。
小楠又说：“我爸也是，现在天天在家做那些标本，我妈说他一坐就是一天，叫吃饭都不动。昨晚做到十二点，我妈催了好几遍才睡。”
小N想起爸蹲在窗边的背影，背有点驼，但手很稳。
“他高兴就行。”
小楠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也是，高兴就行。”
走到路口，小楠停下来。
“那我回去了。”
小N点了点头。
小楠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个视频学得怎么样了？”
小N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
小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做好了记得给我看，我可是你第一个粉丝。”
她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小N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仓库，天已经黑了。
可乐和传奇正在吃泡面，地上扔着两个空袋子。可乐吸溜吸溜地吃着，传奇慢条斯理地嚼，两个人都不说话。
看见小N进来，可乐抬起头。
“又去约会了？”
小N没理他，走到电脑前面坐下。
打开电脑，打开剪辑软件，把今天拍的几个素材导进去。
他拍的是妈的小店——妈给人剪头的画面，小楠帮忙倒水的画面，门口排队的画面，还有老太太们聊天的画面。拍得挺糙，手抖得厉害，构图也不讲究，但胜在真实，看着挺有生活气。
他开始剪。
切掉抖得太厉害的，把几个画面拼在一起，加了个简单的转场，配了段轻快的音乐。
剪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还行。
虽然还是糙，但比之前强多了。画面衔接顺了，音乐也配得上，看着有点小视频的意思了。
他把视频存起来，想着等以后拍得好了，再正经做一个发到网上。
可乐吃完面，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这是你妈那个店？”
小N点了点头。
可乐看了几秒，挠了挠头。
“还行啊，比上次那个强。这人排队是真的假的？”
小N说：“真的。”
可乐啧啧了两声：“你妈这生意可以啊。”
躺下的时候，他又想起周建国的事。
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得给个答复。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签，还是不签？
签了，就有稳定的出货渠道，以后不愁卖。但也被绑住了，万一以后有更好的买家，就得优先给他。而且周建国这人，看着敞亮，但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不签，自由，但也可能失去这个长期合作的机会。下次再想找这样的买家，不一定能碰上。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巷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他摸了摸肚子，饿了。
买了几个包子，蹲在门口吃。
吃完，他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周总，我考虑好了。”
周建国在那头说：“你说。”
小N说：“协议可以签，但我有个条件。”
“说说看。”
“每批货的价格，不能锁死。市场涨，我也涨。市场跌，我可以适当降，但不能低于成本。还有，如果我发现货有问题，可以随时终止合作。”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这小子，真会算账。就按你说的办。”
小N没说话。
周建国说：“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让人把协议送过去，你看完没问题就签。以后咱们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
挂了电话，小N蹲在那儿，抽了根烟。
签了。
以后的路，又多了一条。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仓库，可乐和传奇刚醒。
可乐揉着眼睛问：“给周建国打电话了？”
小N点了点头。
“签了？”
“嗯。”
可乐咧嘴笑了：“操，那以后咱就是正规军了？”
小N没理他，走到电脑前面坐下。
打开电脑，继续看教程。
今天学的是调色进阶——怎么调出电影感，怎么让画面更高级。那些术语看得他头昏脑涨，但他咬着牙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在软件里跟着操作。
传奇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想干这个？”
小N没回头。
“不知道，先学着。”
传奇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三点，周建国的人送来了协议。
小N仔细看了一遍，跟周建国说的没出入。他签了字，把协议收好。
人走了，可乐凑过来问：“这就签了？不找人看看？”
小N说：“周晓雨看过了。”
可乐愣了一下：“周晓雨？那个送信的？”
小N点了点头。
可乐挠了挠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小楠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样？
小N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签了。
小楠：签什么？
小N：合作协议。
小楠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然后说：恭喜恭喜，以后就是大老板了。
小N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回：还早。
小楠：慢慢来嘛。对了，你那个视频做好了吗？
小N想了想，把今天剪的那个视频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小楠回：这是你妈那个店？拍得真好，我都想去剪头了。
小N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但心里有点高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签了协议，学了调色，小楠夸了他的视频。
还有爸那双摆弄花的手，妈那个热闹的小店。
这些事堆在一起，让心里有点满。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