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南的一觉睡得格外踏实,但这县城的清晨,却并不打算让人太过安逸。
天刚蒙蒙亮,修理铺的门板还没全卸下来,门口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自打苏平南把生意做大,这小小的铺子就像是块巨大的磁铁,把十里八乡有疑难杂症的家电都给吸了过来。不仅能修,还能改,甚至有些县城百货大楼都修不了的“洋货”,到了苏平南手里,拆拆洗洗,立马就能声如洪钟。
生意红火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钞票进账,也是日益膨胀的野心。苏平南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把玩着一只刚拆开的电视机高压包,脑子里琢磨着去省城进货的路线图,忽然,外间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这声音不像是顾客的寒暄,透着一股子刺耳的横劲儿。
“都停一下!谁让你们在这儿摆的?啊?当大街是你们家自留地啊?”
随着这声吆喝,修理铺的帘子被猛地掀开。风一股脑地灌进来,卷着地上的尘土。
苏平南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只见门口鱼贯而入五六个男人,穿着杂七杂八的夹克,有的扣子都没扣好,露出里面发黄的老头衫。为首的一个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墨镜,用根绳挂在耳朵上,看着既滑稽又透着股凶悍气。
瘦高个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治安联防”五个字。他进门后,一双三角眼肆无忌惮地往铺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满屋子的电器和正在忙碌的赵宏森身上。
“谁是老板?”瘦高个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刚擦干净的水泥地上。
赵宏森正给一台收音机换电容,见这阵势,手里的电烙铁不由得抖了一下,烫在桌面上冒出一缕青烟。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这辈子只跟电路打交道,哪见过这等仗势欺人的“大虫”。
“啊……我是,我是这儿管事的。”赵宏森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手,脸上堆起赔笑,“几位领导,这是有什么事?”
“领导?”瘦高个冷笑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也不让,自顾自地点上一根,“事儿可大了。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儿私搭乱建,占道经营,还有——”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待修电风扇外壳,“卫生严重不达标。苍蝇乱飞,污水横流,严重影响了咱们县的精神文明建设。”
这帽子扣得可真大。赵宏森听得心惊肉跳,环顾四周,这铺子虽然不算一尘不染,但也绝谈不上脏乱差。他知道,这是遇上茬子了。
“这……同志,我们每天都打扫的,这占道……”赵宏森刚想辩解。
少废话!”瘦高个身后的一个矮胖子一步跨上来,满脸横肉紧绷着,“罚单都开好了。卫生罚款,占道罚款,还有治安管理费,一共五百块。今天交了,咱事儿就算过了;要是交不上来,哼,那这店里的东西,是不是合规,那就得拉回去细查了。”
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宏森的心口上。这可是他们好几天的流水,甚至更多。对于刚刚起步的小本生意来说,这简直是割肉。
“同志,五百块太多了,我们这小本生意……”赵宏森的声音都在发抖,下意识地就往柜台后面缩,手哆哆嗦嗦地要去开抽屉,“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交点卫生费……”
看着赵宏森那副软弱的样子,苏平南的眼神却逐渐冷了下来。他太清楚这帮人的路数了。这就是县城里的一股蛀虫,挂着羊头卖狗肉。所谓的“联防队”,不过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凑成的草台班子。
如果不狠狠刹住这股邪风,今天交了五百,明天就是八百,后天就会变成各种莫须有的摊派。这就好比蚂蟥叮在了腿上,你若是哪怕让它吸一口血,它就绝不会再松口,直到把你吸干为止。
“赵师傅。”
苏平南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几步跨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赵宏森正在掏钱的手上。
赵宏森猛地一抬头,看到了苏平南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苏……苏老弟?”赵宏森急得额头冒汗,“他们要封店,要搬东西……”
“别慌。”苏平南轻轻拍了拍赵宏森的手背,示意他退后,然后自己转过身,迎上了那瘦高个凶狠的目光。
苏平南的脸上并没有赵宏森那种唯唯诺诺的赔笑,也没有暴跳如雷的愤怒。他就像是在看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平静,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这位兄弟,”苏平南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罚单我是不能交的。不是给不起,是这个钱,交得不明不白。”
瘦高个愣了一下,墨镜后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混迹街头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软柿子,谁是硬骨头。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得朴素,但那股子从容劲儿,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怎么着?你想抗法?”瘦高个把烟蒂狠狠往地上一摔,脚踏上去用力碾了碾,“给脸不要脸是吧?”
“抗法谈不上。”苏平南双手抱臂,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是合法经营,证照齐全。卫生哪里不达标,请指出具体条款;占道经营,请拿出测量标准。至于这“治安管理费”,我是没听说过国家有这条规定向个体户征收的。”
“你特么少跟我拽词儿!”矮胖子被苏平南这冷静的态度激怒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苏平南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弧度。他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倒,反而在这电光火石间,飞快地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领头这个瘦高个,左边眉毛骨有道陈年旧疤,估计是早些年斗殴留下的;那矮胖子,左手虎口处全是老茧,而且食指指甲盖特别短,这多半是长期拿某种钝器或者练过什么所谓的“硬气功”留下的特征;后面那几个,眼神游移,不时往街面上瞟,明显是虚张声势。
这些人,外强中干。
苏平南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动手之前,我想请这位大哥想清楚。这铺子就在县城最热闹的地界,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你们所谓的“联防队”,若是真为了县城治安好,我们百姓欢迎;但若是借着名义敲诈勒索,打砸抢砸……”
说到这里,苏平南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瘦高个的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千钧:“前几天报纸上刚登了那个打击流氓团伙的新闻,县里的严打还没结束呢。几位难道不想想,自己这红袖章,是不是有点太容易摘下来了?”
这话一出,瘦高个和矮胖子都僵住了。
他们这群人虽然平时嚣张,但最怕的就是顶风作案。尤其是那个“严打”,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真的要抓进去吃牢饭甚至吃花生米的。这年轻人说话有鼻子有眼,又提到了报纸,那种隐隐约约的背景让他们心里有些发虚。
瘦高脸皮抽动了一下,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他盯着苏平南,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但他失败了。苏平南站得笔直,就像是一颗扎根在岩石里的松树,风吹不动,雷打不惊。
“行,算你小子牙尖嘴利。”瘦高个咬了咬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今天没空跟你废话。但这事儿没完!卫生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哪天我们检查队还要再来!若是到时候还不整改,哼,就不是五百块能解决的了!”
“随时恭候。”苏平南淡淡地回道,“只要你们带着公章和文件来,我苏平南随时配合整改。”
“走!”
瘦高个一挥手,带着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出了门。临走时,那矮胖子还不甘心地踹了一脚门框,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直到那一伙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赵宏森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一样靠在了柜台上,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苏老弟……你……你胆子也太大了。”赵宏森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那帮人可都是土匪出身,要是真动起手来……”
苏平南转过身,刚才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走到门口,捡起那块被踢歪的门槛石,放回原处,然后望着那伙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深邃。
“赵师傅,做生意不能只看东西,还得看人。”苏平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沉稳得有些可怕,“这种人,就是弹簧。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今天这五百块要是给了,明天他们会带着五百人再来要五千。有些口子,绝对不能开。”
他说着,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瘦高个带着旧疤的脸庞,还有矮胖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这些面孔,他已经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这县城的水,果然比农村要浑。既然想要在这浑水里摸大鱼,那就得学会跟水底下的这些王八斗法。
苏平南回过头,看着赵宏森依然惊魂未定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把桌上的电烙铁重新插上电。
“别怕,天塌不下来。咱们接着干活,明天还得去省城,这一趟,得把咱们的腰杆子再撑硬点。”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苏平南知道,这阳光底下的阴影里,已经有蛰伏的野兽露出了獠牙。但这,恰恰证明了他的路,走对了。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才会引来足够分量的对手。
危机潜伏,亦是崛起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