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B区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工作人员开始收撤展架,喇叭里报本次展会感谢词。韩路一和苏念念正在展台收宣传册,姜亦心和李婷蹲在地上往纸箱里放物料。
“韩总!”
是青岳的梁宇,穿着白衬衣和灰色西裤,西服搭在左手上,右手拿着瓶矿泉水。
“晚上有安排吗?展会方今晚有个小范围晚宴,十几个人,外滩那边。天枢的周明远也在,还有几个互联网方向的创始人——我有个名额,韩总感兴趣吗?”
韩路一说:“梁总这么客气。”
“上次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梁宇话没说完,嘿嘿干笑了两声,“非正式的,开开人脉。”
韩路一把手里最后一叠册子放进箱子,对苏念念说:“你们先收,我晚上不一起走了。”
苏念念手里正拿着一本竞品的宣传册在翻,头也没抬:“哦,好。”
梁宇在旁边听着,赶紧说:“韩总,坐我的车?”
地方定在外滩茂悦,私人包间,房间外还有个小露台,正对着黄浦江。
到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八九个人,服务员在倒红酒,有人在讲一个他没听完整的笑话,笑声刚落。天枢的周明远站起来打招呼,梁宇给韩路一挨个介绍,几位都是各细分方向的创始人,做人力资源软件的,做财务自动化的,做智能客服的。
看着都比韩路一年长些。
韩路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外滩的夜色,对岸陆家嘴的灯一簇一簇,黄浦江的水面是暗金色。
梁宇特意坐在韩路一旁边。
韩路一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粉红色的polo衫,看到韩路一坐下点了个头:“幸会幸会,董飞,做在线教育的。”操着一口广东口音。
“你好,韩路一,做软件的。”
陆陆续续又坐下几个人,最后进来的人,韩路一没有料到,是CodeSafe的赵文渊。
从上次直播之后,两人就没见过面,突然看到,韩路一觉得他苍老了很多。
赵文渊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看到韩路一在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然后他在角落唯一剩下的位置坐下,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酒过一巡,话题松开了。
有人抱怨今年融资的事,“机构都在等,没一个给钱,说是观望,其实在逼你让步”,引来一片附和。做财务软件的创始人说他上个月刚拒了一家的TS(TermSheet),条款里有棘轮,他没接,对方倒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一样。
“棘轮加清算优先权,是这两年机构的新标配,”周明远摇了摇酒杯,“签之前一定要把最坏情况算清楚。”
桌上有几个人没接话。
韩路一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默默的喝了一口茶。
聊着聊着,有人提到AI编程的事。说到一半,另一个人接话:“我让技术团队研究了,结论是不行,现在的水平差的还有点远。”有人附和,有人反驳说已经有产品跑出来了,但也说不清楚商业模式到底是什么。几人讨论了几句,没有结果。
韩路一认真的听着,没发表意见。
董飞接过话头:“韩总,你是技术出身吧?你怎么看?”
韩路一笑了笑:“我也看不太懂。”
董飞也不在意,接着说:“我看这轮AI的浪潮是真的,我这个在线教育也要拥抱AI了。我现在让团队放开了用,不用在乎预算,就是要抢个先行者。”
韩路一点点头,附和了一下。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加了个微信。
赵文渊全程沉默,有人介绍“这位是CodeSafe的赵总,斯坦福的博士,谷歌回来创业的”,他也只是点头回应一下,并不说话。
【情绪:落寞(隐藏:心灰意冷)】
大约七点半,服务员上最后一道甜品,有人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里的声音散了一些。
赵文渊走到韩路一身边。
“韩总,抽烟吗?”
韩路一不抽烟,但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韩路一和董飞、梁宇招呼一声,和赵文渊一起走向阳台,有两个创业者正从阳台进来。
阳台在包间外侧,江风比屋里凉些。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
韩路一先开口:“赵博士,最近比较累?”
他真的很好奇,上次直播输了,赵文渊提前离场,但他走的时候还斗志昂扬。现在CodeSafe背靠鼎盛,发展的如火如荼,他怎么看着死气沉沉的。
“我出局了。”
赵文渊开口就是猛料。
韩路一等他说下去。
“我现在还是CodeSafe的创始人,”赵文渊说,“纸面上是。”
楼下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嘈杂声远远的传上来。
“每一次签合同我都认真看了,”他继续说,“可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已经没有决定权了。”
和鼎盛合作之后,董事会决议做下一轮融资。
赵文渊不想融,但他说话不算了。
他也看明白下一步是什么了:CodeSafe要被收购了,鼎盛和鼎盛旗下的投资机构在董事会里已经是大头,估值怎么定,是他们说了算。
然后他才弄明白合同里有一条:清算优先权。
“如果估值按三千万算,投资人拿完他们的,剩下的才是我的……乐观能有两百万。”
“辞职创业,前前后后折腾了小两年,”赵文渊说,“最后到手的钱,还没我在谷歌一年的股票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
“你懂这种感觉吗,”赵文渊看着江面,“不是钱的事。就是突然明白了,我以为我在创业,其实我一直在给别人打工,只是股权的那一列写了我的名字。”
韩路一靠着栏杆看着他,胸口涌起一股悲凉。
“小韩,我年长你几岁,托大叫你声小韩。”赵文渊说,“我真羡慕你啊……”
两人站在那,江风一直吹过来。
“我不是想来诉苦的,”赵文渊把两手按在栏杆上,“今晚见你,是有话想说。”
他看着外滩的灯光。
“你知道他们拿CodeSafe在干什么吗?”
韩路一知道这时候他什么都不用说。
赵文渊会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