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悄然蔓延的流言
行会的“公允章程”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取而代之的,是镇上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悄然滋生的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西郊那家“清禾绣坊”,用的丝线染料有问题,颜色是鲜亮,可听说沾了水就掉色,还容易招虫子!”
“何止啊!我娘家表妹的邻居在那儿做过几天工,说她们为了赶工,用的棉花都是发霉的次货,纺出来的线看着白,其实一扯就断!”
“啧啧,难怪卖那么贵,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绣活看着精细,怕是也禁不起细看,线头多着呢!谁买谁上当!”
“我还听说,她们庄子上种的那些新花样的菜,用了什么南洋来的怪肥,长得是水灵,可吃了怕是对身子不好……”
流言起于青萍之末,却越传越邪乎,越传细节越“真实”。起初只是零星嘀咕,渐渐便有人拿着在“清禾绣坊”买的帕子,煞有介事地指着某个不起眼的线头,或是抱怨洗了一次颜色淡了,言之凿凿地证明流言非虚。
李老板娘最先坐不住了,匆匆赶到庄子,忧心忡忡:“沈娘子,这流言来得古怪,怕是有人故意中伤!这几日,已经有两三家老主顾来问,虽然被我搪塞过去,可长此以往,对绣坊名声损害太大了!”
春桃气得眼眶发红:“定是“彩云阁”那起子小人干的!打不过咱们,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清禾面色沉静。她检查了李老板娘带来的、据说“褪色”的帕子,是几个月前一批用普通矿物染料染的常款,当时工艺还不算最稳定,偶有轻微褪色是可能的,但绝不像流言说的那么不堪。至于“发霉棉花”、“线头多”,更是无稽之谈。
“流言止于智者,但也怕三人成虎。”沈清禾对李老板娘道,“李姐姐回去,对那些问起的主顾,不必多辩解,只请她们拿同期的、或是新近买的绣品对比。真的假不了。另外,咱们新出的那批彩染丝线绣品,可附上一小块同色丝线,让客人自行测试是否褪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是要辛苦李姐姐了。”
李老板娘叹道:“也只能如此了。沈娘子,你这边也得早作打算,我看这事,还没完。”
果然,流言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更实际的打击。
二、胡老板的暗示与原料危机
几日后,沈清禾收到了胡老板的回信。信中的语气不复之前的热情,变得谨慎而官方:
“……承蒙沈娘子看重,然近来南边货市波动,丝棉价格腾贵,且各路关卡查验日趋严格,运输成本倍增。前议之长期供货契约,恐需暂缓。已发出之批次,当如期抵达,然后续供货之数量、时日、价银,须视行情再定……另,闻听贵地行会颇有章法,胡某异地行商,亦当入乡随俗,还望沈娘子体谅……”
信虽客气,意思却很明显:供货可能不稳,价格要涨,而且暗示受到了当地行会的压力。
“夫人,这……胡老板这是要变卦?”宋师傅看完信,脸色难看。绣坊的精品线,尤其是计划中的提花丝绸,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胡老板的稳定优质生丝供应。
沈清禾将信折好,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更冷了些:“不是变卦,是权衡。行会那边,定是给南边的货源地也递了话,或者许了别的好处。商人逐利,胡老板不愿为了咱们这点生意,得罪地头蛇,坏了更大的市场,也在情理之中。”
“那咱们的丝绸和彩染线……”春桃急道。那可是绣坊冲击更高端市场的倚仗。
“车到山前必有路。”沈清禾走到窗边,望着庄子外通往官道的方向,“胡老板这条路,没有完全断,只是多了变数。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沉思片刻,转身道:“宋师傅,坡地上那批“长绒棉”长势如何?”
“回夫人,长势极好!比咱们本地的棉花杆壮、桃多,棉绒也长,再有月余就能收了第一批!”宋师傅提到这个,脸上有了光彩。
“好。棉收之后,立刻试纺。咱们的改良纺车,应该能更好地处理这种长绒棉,纺出的线,品质定能再上一层楼。即便暂时没有上等生丝,咱们先把顶级棉线绣品做到极致,一样是独一份!”
“至于丝线……”沈清禾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看来,是时候去一趟京城了。”
三、进京的打算与新的“靠山”
“进京?”春桃和宋师傅都吃了一惊。
“嗯。”沈清禾点头,“流言、行会打压、原料受限……根源都在于咱们的根基还不够深,名声还不够响,让人以为可以随意拿捏。清河镇太小了,困在这里,永远要受这些地头蛇的掣肘。”
“京城是天子脚下,能人辈出,市场更大,规矩也更分明。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更广阔的人脉和资源。”她缓缓道,“咱们的绣品,若只能在镇上卖给富户官眷,终究格局有限。若能得京城贵人青眼,甚至……有机会触及宫闱供奉,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到那时,莫说区区清河镇行会,便是府城、省城的行会,也要掂量掂量。”
宋师傅恍然,激动道:“夫人高见!咱们的东西,本就该去更大的地方!只是……京城水深,咱们无亲无故,贸然前去,如何立足?”
“无亲无故?”沈清禾微微一笑,“不,我们有“故”。”
她提笔,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一封是给秦太医夫人的,言辞恳切,述说近来遭遇,表达想去京城开拓眼界、寻求更稳定高端原料渠道的打算,并附上两幅最新的精品绣品小样作为礼物,请秦夫人“指点”,并“若有机缘,烦请引荐一二”。
另一封,则是写给萧砚辞的。她没提烦难,只说了绣坊的发展、坡地的丰收,以及打算去京城看看的念头,语气平淡如常家书。但在信末,她添了一句:“闻京中卧虎藏龙,妾此行只为开阔眼界,寻访良工巧料,以精进绣技。夫君戍边辛苦,万勿以妾身为念。然若京城旧部同僚有通商事、晓物产者,或可荐名帖一二,妾当持帖拜会,以免冒昧失礼。”
这封信,看似什么也没要求,实则将她的行程和目的坦然相告,并巧妙地留了一个“若有旧部同僚可荐”的话头。萧砚辞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但他若心中有她,自然会有所安排。即便没有,她持将军夫人的名帖进京,本身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和通行证。
两封信发出,沈清禾开始着手进京的准备。
她让宋师傅和赵伯抓紧棉花的采收和试纺,务必在她离京期间,稳住绣坊的常规精品(棉线提花绣)生产。又亲自设计了几幅更为繁复精美、适合进京作为“敲门砖”的绣品图样,交给手艺最精湛的几名绣娘精心制作。
同时,她开始清点账目,筹措银两。京城居,大不易,没有充足的银钱开路,寸步难行。
十日后,秦太医夫人的回信先到了。信中除了对绣品小样大加赞赏,还提及她一位嫁入京城永昌伯府做续弦的堂妹,素喜风雅,尤爱精巧绣活,可代为引荐。并附上了永昌伯府的名帖和堂妹的闺名“顾氏”。信末,秦夫人还贴心提醒,京城西市“玲珑阁”专营各地奇巧之物,其东家与她娘家有旧,或可接触。
又过了几日,萧砚辞的回信也到了。依旧是寥寥数语,报了声平安,叮嘱“京城繁华,亦多险恶,务必谨慎”。但随信附上的,却是一张名帖,落款是“昭武校尉陈平”,另有小字注明“现于京畿巡防营任职,昔年于北境曾为末将亲兵,忠诚可靠。夫人若有事,可持此帖往寻。”
沈清禾看着那张质地普通、却透着铁血气息的名帖,心中微微一暖。他到底,还是记挂的。
有了秦太医夫人的引荐和萧砚辞的名帖,沈清禾心中稍定。进京的计划,越发清晰。
四、离庄前的安排
临行前,沈清禾将庄子上下召集起来。
“我此去京城,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庄子上下,就全赖诸位了。”她目光扫过宋师傅、赵伯、春桃以及一众管事、绣娘、雇工。
“宋师傅,田庄和绣坊的日常运转,由您和赵伯共同主理。重大事项,可去信京城与我商议。坡地棉花采收、试纺,乃重中之重。新绣品制作,亦不可松懈。”
“赵伯,庄子的安全、雇工的管理、与外界的往来,您多费心。与镇上李老板娘那边的交货、结款,务必清晰及时。”
“春桃,你随我进京。绣坊里,手艺最好、最稳重的柳娘暂代管工,负责安排活计、查验质量。”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众人纷纷应诺。
最后,她单独留下宋师傅和赵伯,低声道:“我走之后,行会或镇上若再有人生事,能忍则忍,能拖则拖,一切待我回来再议。若事关紧要,可去县衙寻王主事(兵部那位),出示将军名帖陈情。若仍不能解,便去秦太医府上送信。切记,保住庄子根本,稳住人心为上。”
二人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守住这份基业!”
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在数名可靠镖师和两名萧砚辞旧部(持陈平名帖提前联络好的)的护送下,驶出庄子,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沈清禾掀开车帘,回望渐渐远去的田庄和绣坊。那里有她亲手开垦的土地,有她悉心经营的产业,有她逐渐聚集起来的人心。
前路莫测,京城繁华之下暗流涌动。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从被卖冲喜的农家孤女,到执掌一庄的绣坊东家,她一步步走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双手、是头脑、是不服输的韧劲。
京城,不过是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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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京城繁华,扑面而来。沈清禾持帖拜会永昌伯府顾氏,其精致谈吐与绝佳绣品令伯夫人大为欣赏,不仅高价订购了一批绣品,更将其引荐给了数位交好的贵妇。同时,沈清禾通过秦夫人关系,与“玲珑阁”东家会面,其独特的“提花绣”和“彩染线”工艺引起了对方浓厚兴趣,初步达成合作意向。然而,京中刺绣行业的水更深,势力盘根错节。很快,便有自称“内务府采办”的人找上门,语气倨傲,要“征用”“清禾绣坊”的工艺和绣娘为宫中服务,开出的条件却极为苛刻,近乎强夺。沈清禾面临着新的、更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