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蓉城。
华轩科技四川分公司，一间办公室的阅卷现场。
这次复赛的阅卷组，由三位来自985高校的物理系教授，以及四位华轩科技研发部门的资深工程师组成。
一个高中杯赛的阅卷阵容如此豪华，只能说一声华轩牛逼。
此时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能隐约听见一声声哈欠声。
张默，华轩科技光刻机研发组的高级工程师，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考生的试卷前。
他其实不太愿意来干这个无聊的事。
公司那边的“极紫外光源稳定系统”项目正处于攻坚阶段，天天加班都搞不完，还得抽时间来给一帮高中生改卷子？
但是上面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与其等以后去挖人才，不如提前发现人才开始培养。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呀。”
张默心里吐槽。
人才哪是说发现就能发现的？
而且这次实验题的第三问，是他们研发组半年前才攻克的一个技术路径，你拿到高中来发现人才？
这不是开玩笑吗？
张默已经连续改了一个小时了。
百分之八十的卷子，这一题都是空着没写的。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要么是脱离实际的空想，要么就是完全不符合工程逻辑的胡编。
“用伽马射线光刻”，张默无奈的摇了摇头。
伽马射线分辨率虽高，但光源、辐射防护和配套光刻胶的工程化难题，短期内根本没有落地的可能。
偶尔有几个答到点子上的，也都是典型的“实验室思维”，完全没考虑成本和良品率。
“浸没式光刻……利用纯水介质提高数值孔径……”
张默看着手里这张试卷，撇了撇嘴。
这是目前量产最成熟的标准答案，很稳妥，但也很无趣。
虽然现在还在大规模商用，但对于追求技术突破的工程师来说，这种答案就像是白开水，解渴但不提神。
“现在的学生啊，书读得倒是多，就是少了点灵气。”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没下过产线，不知道成本两个字怎么写……”
张默随手在卷面上打了个满分。
就在他打个哈欠，想着晚上吃火锅是点微辣还是中辣的时候，一张试卷让他微微一愣。
【方案名称：双光束激光干涉无掩模光刻】
他揉了揉眼睛，再确认了一次，确实没有眼花。
就是双光束激光干涉无掩模光刻。
刚才还昏昏沉沉的脑子，现在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个思路就是他们组半年前用来解决那个低成本微纳加工难题的核心思路！
他急忙往下看去。
“设两束波长为λ的相干光，对称入射至光刻胶表面……”
“利用空间几何约束，干涉条纹周期d=λ(2sinθ)……”
“亚波长分辨率验证……”
张默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精神。
这个学生的解法，虽然用的是高中物理的简谐波叠加公式，没有用到他们工程中那些复杂的傅里叶光学变换和矢量衍射理论。
但是！
逻辑上却挑不出一点毛病。
而且结尾的备注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注：此方案可以省去高精度掩模版制造的环节，而且不需要投影物镜组，虽然对光源相干性与相位稳定性要求较高，但在周期性微纳结构的小批量高精度制造中，成本优势巨大。】
“嘶。”
张默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
“有灵性，这是真的懂行。”
这个学生准确的抓住了“无掩模”和“去透镜化”这两个降本增效的关键点。
张默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如果按照这个学生简化的思路，去搭建一个用于特定制程的中试线。
省去了千万级的投影物镜，省去了百万级的掩模版套组。
“高相干稳频光源成本虽然会提升2倍左右，但整体BOM成本……至少能下降40%！”
他自己都有些惊疑不定了。
“真的假的？”
他快速抽出一张A4纸，飞快的验算起来。
ΔCost≈Cost_Laser_Stable-(Cost_Projection_Lens+Cost_Mask_Set)
他在纸上画出了几个简易的模块图，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用他在题里提到的"分光棱镜"做相干分光，配合平面反射镜做光路折叠，机台的体积还能再缩小……”
如果按照这个学生简化的思路去搭建实验台，成本比他们现在用的那套设备，起码还要低10%~15%。
“不行，得让组里的人先做个模拟！顺着这个高中物理的思路，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相位锁定模块"给简化掉！”
张默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阅卷纪律了，他拿着试卷起身就向外走去。
旁边的教授诧异道。
“张工，你去哪？卷子还没改完呢。”
张默就像没听见一样，嗯，他确实是没听见，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降低成本。
留下几个阅卷老师面面相觑。
“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
大家议论了下也就继续批改手中的试卷了，谁还没有个改卷改到奔溃的时候呢。
这时，另一个教授拿起一张试卷。
“哎，我这边有一张不错的，用了相移掩模技术，虽然有点堆砌理论，但对于高中生来说，能懂这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张试卷在几个老师之间传阅了一圈。
几位工程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理论基础扎实，给个满分吧。”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种答案，也就是个优秀的好学生水平，离他们想要的、能给工程落地带来新思路的人才，还差得远。
……
走廊外。
张默第一时间撕开了这份卷子侧面的密封条。
【考号：SC-2022-001】
【学校：江城市第七中学】
【姓名：李东】
“江城七中？李东？”
张默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拿出手机，将实验题的部分拍了下来，然后加上了公司的加密水印。
随后写下了一段评语。
【考生（考号SC-2022-001）提出的“双光束干涉无掩模方案”，与我组目前的攻坚方向一致。
他利用高中简谐波叠加原理，完整推导了干涉光刻的分辨率公式，明确了大入射角斜入射的优化路径，同时清晰标注了方案的适用场景与工程边界。
他提出的简化光路思路，我们之前一直忽略了，我已初步核算，按照此思路搭建实验台，整体成本预计可降低15%-20%。
建议我组立即按照此思路进行光学模拟验算！】
点击，发送。
收件人：华轩科技光刻研发中心总监——林伟。
与此同时，江城高铁站。
李东和郑华拖着行李箱。
两人昨天在蓉城好好的“心理疏导”了一番，直到今天下午才慢悠悠的坐高铁回来。
刚出站，郑华就拍了拍李东的肩膀。
“行了，李东，你今天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到学校吧。”
郑华脸上带着笑容。
“这几天集训你也累坏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老师都为你骄傲。”
李东感受着郑华的关心，感动的问道。
“那个……郑老师。”
“我想问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进了决赛，那个2万块钱奖金，大概啥时候能到账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郑华突然就笑了。
在他看来，李东这就叫自信！
要是没把握，谁会问奖金的事？
“你放心！”
“只要你成绩一出来，确定进了决赛，我亲自去找王校长！”
“这笔钱不会走普通的报销流程，太慢了。”
“我会申请走学校的"专项特殊人才奖励基金"。”
郑华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只要审批流程一过，大概……半个月吧！半个月左右肯定能到你卡上！”
“半个月？”
李东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半个月后正好是月底，还能赶上给老妈买个新手机当生日礼物。
“太好了！谢谢郑老师！郑老师您慢走！郑老师注意安全！”
李东那态度比见了亲爹还亲。
送走了郑华，李东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喂，妈，我考完回来了。”
“啊？不是说要去两天吗？”
电话那头传来李琴的声音。
“考完就回来了呗，又没啥事。”
李东随口说道。
“妈你在哪呢？我有点饿了。”
“哎呀，妈在你舅舅家。”
“你舅舅这两天厂里忙，有些账目算不明白，叫我过来帮帮忙。”
“你直接过来吧，晚上就在这儿吃。”
“行，那我直接过去。”
李东心里盘算着。
去舅舅家，空着手好像不太好。
正好这次郑老师全程报销，老妈给的钱还没动。
“要不买点水果？”
不远处就有一家水果摊，李东走过去，正准备挑点苹果。
“老板，这苹果……”
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水果摊前坐着的身影很眼熟。
“米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