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雄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全是刚才读到的那些文字。
那部小说,写的是一对少年少女的故事。
男孩叫桐原亮司,女孩叫唐泽雪穗。
开篇就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当铺老板在一栋废弃的大楼里被杀,凶手不明。
随着调查的深入,两个孩子的命运被一点点揭开,他们之间的羁绊,他们背负的秘密,他们在黑暗中互相守护的方式……
山田正雄读到第三章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那种猜到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是一种被一部作品深深吸引、欲罢不能的感觉。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如果整本书的水平都能保持在这前三章的水准……
山田正雄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天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真是这样,他不介意给这个中国年轻人一份文艺春秋的S级合同。
不要说什么“落后的中国人配不上文艺春秋的顶级合同”。
但凡有一点文学常识的人,只要认真看过这份手稿,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文学就是文学,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贵贱。
好的作品,就是好的作品。
这一点,他山田正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中国留学的那些年,读过太多太多优秀的中国文学作品。
鲁迅的冷峻,老舍的幽默,巴金的激情,沈从文的诗意……
那些作品,哪一部不是世界级的?
哪一部比日本人的作品差?
所以他从不轻视中国作家。
他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把日本的社会、日本的人情、日本的黑暗面,写得如此入木三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日本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手,将这片土地看得透透的,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点点扒出来给人看。
这孩子,到底是谁?
他加快脚步,向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在酒店的房间里,周卿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堆稿纸发呆。
他不知道文艺春秋那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位德高望重并且识货的老先生正在满世界找他。
他只知道,今天碰了两鼻子灰,得换个思路了。
“投稿连载。”他自言自语地说,“就用日本地址。”
他从包里取出那厚厚的一摞《白夜行》的完整稿。
他翻了翻,心里盘算着:《白夜行》大概二十多万字。按日本杂志连载的惯例,一期发两万字左右,可以连载十多期。一年十二期,差不多能连载一年。
一年。
时间确实有点长。
可赵志刚说得对,他还年轻,等得起。
而且……
他忽然露出一丝坏笑。
而且连载时间长更好。
一期发一章,每一章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让日本读者抓心挠肝地等着下一期。
这叫吊胃口,这叫制造悬念,这叫让读者欲罢不能。
有多少读者被那些断章的地方折磨得夜不能寐,追更追得死去活来。
那种感觉,他自己在中国已经折磨过上百万读者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日本折磨日本人了。
而且是以更疯狂,更没有道德的方式。
想到这里,他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只见他拿起剪刀,开始将稿子一份一份地拆开。
前三章,剪在一起,这是第一次投稿用的。
第四章到第六章,剪在一起,如果第一次被录用,第二次就投这些。
第七章到第九章,再剪在一起……
他剪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在封面上写上序号。
剪着剪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陈念薇正好敲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周卿云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我在想,等以后这些日本读者追更追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要是知道这是一个中国人在背后操控着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陈念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我自信。”周卿云摇摇头,“是这本书自信。它有这个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一堆剪好的稿子。
“真的打算这么干?”
“嗯。”周卿云点点头,“而且我也不打算投稿文艺春秋了,干脆直接投稿新潮社的《新潮》,用日本的地址,不署真名,就让他们以为这是一个日本新人写的。等连载火了,再慢慢揭晓。到时候,我很想看看讲谈社和文艺春秋发现自己到底因为傲慢错过了什么以后,他们的笑容还能保持的住吗!”
“可那要等很久。”
“没事。”周卿云笑了笑,“我等得起。”
陈念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们连投稿都不录用呢?”
周卿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念薇,目光很平静。
“想过。”他说,“但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就不会来日本了!”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剪稿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陈念薇坐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一刀一刀地剪着那些稿纸。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都剪得很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仿佛他心里早就想好了这一切,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可仅仅只是一本《山楂树之恋》就已经让骄傲的自己沦陷了。
那本书后来在国内有多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后是《人间烟火》。
又是一本畅销书。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现在他又拿着《白夜行》来了,要闯日本市场。
碰了一鼻子灰,被人冷眼相待,被人软钉子拒绝,可他坐在那里,居然还在笑,还在剪稿子,还在想着怎么折磨日本读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