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帝后夜话定下西征便能心无旁骛,可下一秒芈瑶牵着他走向那片乱葬岗时,掌心还带着她体温的那块“万民伞”小匾,便成了这皇家最刺骨的讽刺。
扶苏的脚步顿住了。
象郡城外,乱葬岗。
荒草比人高,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低声呜咽。没有碑,没有坟包,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堆,和一些被野狗刨开的浅坑。
芈瑶指着最里面那个方向。
“那儿。”
扶苏走过去。
一个土堆,比别的略大一点,上面长满了野草,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和周围的土堆一模一样。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土堆,看了很久。
“他——”他的喉咙发干,“谁埋的?”
“章邯。”芈瑶站在他身边,“月主杀了他之后,章邯挖的坑,亲手埋的。”
扶苏沉默。
他想起那个替身临死前的话:“我替他挡刀……就是想让他活着……”
那个人,替胡亥挡了刀,替胡亥被关了三年,替胡亥死在月主刀下——死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而真正的胡亥呢?
死在咸阳宫里,死在那个女人手里,一刀封喉。
扶苏蹲下,伸手,拔掉坟上的野草。
一根,一根,又一根。
野草的根扎得很深,拔出来时带出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芈瑶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拔。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着那些野草。
风吹过来,吹得荒草沙沙响,吹得他们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拔完了野草,扶苏用手捧了一把土,洒在坟上。
土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寒气。
“亥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
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
芈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扶苏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土堆,看着那些刚拔下来的野草,看着那些不知名的小白花。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芈瑶跟着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扶苏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和周围的土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可他知道。
那是替胡亥死的人。
那是替赢氏死的人。
那是——没名字的人。
“清辞,”他突然开口,“你说,他叫什么?”
芈瑶沉默了几息,轻声说:“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他是个好人。”
扶苏点头。
“好人。”
他重复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乱葬岗,章邯站在外面。
他的伤还没好,左肩包着厚厚的布,布上还渗着血。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砍了无数刀却不肯倒下的树。
他看见扶苏出来,单膝跪下。
“陛下。”
扶苏走过去,扶起他。
“是你埋的?”
章邯点头。
“你知不知道,他不是胡亥?”
章邯又点头。
“那你还埋?”
章邯抬起头,看着扶苏,眼眶通红,可一滴泪都没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他替胡亥挡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替身。他被关三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替身。他死的时候——”
他顿了顿:
“他喊"姐姐",喊的是皇后娘娘。他以为那是他姐姐。他以为他替胡亥死,胡亥能活着。”
扶苏沉默了。
章邯继续说:“末将埋他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末将合了三回,合不上。他望着洞顶,一直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低下头去。
“末将后来想,他等的,可能是他娘。”
风又吹起来。
吹得章邯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扶苏伸手,按住他的肩。
“章邯,”他说,“等回咸阳,朕陪你去骊山。”
章邯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别说了。”扶苏打断他,“你娘,你也得去磕头。”
章邯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芈瑶走过来,站在扶苏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章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章邯,”她轻声说,“起来吧。”
章邯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芈瑶看着他,突然想起月主密室里的那封信。
“章邯母,关押骊山脚下,三年前病故。葬骊山北麓,第三棵松树下。”
三年前。
他被困在北疆,回不来。
他娘死的时候,眼睛望着北边,望着他打仗的地方,望着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芈瑶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章邯的胳膊。
“等到了骊山,”她说,“本宫陪你一起去。”
章邯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
扶苏走过来,站在两人身边。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转身,往营地走去。
身后,乱葬岗静静地躺在那里。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呜咽。
营地里,二蛋正蹲在火边烤东西。
他看见扶苏他们回来,跳起来跑过去,手里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陛下!娘娘!俺烤的!”
芈瑶低头一看,笑了。
是只野兔,烤得有点糊,可闻起来还挺香。
“你打的?”
二蛋点头,眼睛亮亮的:“俺用弹弓打的!狗哥教俺的!”
扶苏接过那只野兔,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有点焦,有点硬,可嚼着嚼着,居然挺香。
“好吃。”他说。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豁牙。
芈瑶也撕了一块,放进嘴里,点点头:“确实好吃。”
二蛋高兴得跳起来,围着火堆转圈。
章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扬起。
可他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转身,走开几步,背对着众人,望向北方。
北方的天,很蓝。
蓝得像他娘年轻时候穿的那件衣裳。
他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他娘抱着他,指着北边说:“等你长大了,就去北边。北边有大秦的兵,有咱们大秦的江山。”
他说:“娘去不去?”
他娘笑了,笑得很温柔:“娘不去。娘在家里等你。”
等他。
等了二十年。
等到死。
章邯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吹得他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傍晚时分,大军开拔。
扶苏骑在马上,芈瑶跟在他身边。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怀里揣着那只没吃完的野兔。
章邯被抬在担架上,跟着队伍走。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
象郡城已经看不见了。
乱葬岗也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个土堆还在那里。
那个没名字的人,还在那里。
“陛下。”芈瑶轻声喊他。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臣妾在。”
扶苏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朕知道。”
大军继续北上。
前方,是咸阳。
是骊山。
是那些等着他们去查的真相。
也是——西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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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祭拜完胡亥便能放下这一段旧事,可当晚扎营时,章邯突然跪在他面前,递上一块染血的布——
“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相告。”
扶苏接过那块布,展开。
布上是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替我告诉皇帝——西域那个人,是我爹。”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章邯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个替身临死前,塞给末将的。他说,他爹当年被始皇帝派去西域,就再也没回来。他替胡亥挡刀,就是想见皇帝一面——问问他爹的下落。”
扶苏攥紧那块布,指节发白。
夜风吹过来。
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