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血战,人人都以为匈奴气力已尽。
可北坡溃逃的骑卒骤然勒马回身,雪坑中蛰伏的伏兵掀去伪装,疯一般扑向秦军中军——扶苏掌心剑柄上的血尚未凝固,瞬间便被这场死战再度点燃。
眸色一沉,他按剑抬眼。
“传令——左翼收拢,中军后撤三十步,把那片雪地让出来。”
蒙毅一怔:“陛下!那是我军拼死守住的阵地——”
“让。”
扶苏的声音冷硬如砸进冻土的铁桩,“他们在雪坑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的就是我军前追扩大缺口。朕,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蒙毅咬牙,不再多言,转身传令。
秦军开始后撤。
不是溃逃,是阵形丝毫不乱的稳步后退。
盾手护翼,长矛压阵,弓弩手边走边射,箭雨压得匈奴人不敢肆意突进。
雪坑里冲出的伏兵扑了个空,站在那片空地上进退两难,神色茫然。
右贤王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猛地扬鞭,指着山顶方向厉声暴喝,匈奴语狂暴刺耳。通译还未张口,白登山东西两坡已然炸起震天杀声——
“大秦——!”
“大秦——!”
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锐弧度。
等的就是此刻。
东坡、西坡,两支伏兵同时杀出。
那是他昨夜亲派的精锐,各三千人,绕后山悬壁潜伏一夜,忍饥挨冻,更有数十人冻僵在崖上,就等匈奴主力尽数压上山顶,一举断腰。
匈奴中军被那片让出的雪地卡死,进退失据,左右两翼被伏兵一冲,当场溃散。
“杀——!”
扶苏长剑前指,声震雪原。
秦军全线反扑。
盾阵如墙碾压,长矛从盾隙间连环刺出,每一击都带起一匹战马惨嘶,骑兵摔落,便被刀盾手瞬息补刀。
血溅在白雪上,红白交织,热气蒸腾,竟将厚雪都融出一片湿痕。
扶苏冲在最前。
长剑早已卷刃,他仍在劈砍,劈翻一人再劈一人。剑劈不动便挥盾猛砸,盾沿崩裂,便随手拾起地上弯刀继续厮杀。
“陛下!”蒙毅策马横矛,挡开一支偷袭的冷矛,“您万金之躯,退后!末将请战!”
扶苏理也未理。
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名黑马骑士——匈奴右贤王。
对方也在看他。
四目隔空相撞,中间是尸山血海,是刀光剑影。
右贤王抬手直指扶苏,厉声狂喝。
扶苏听不懂匈奴语,却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挑衅——约战,蔑视,有种便过来。
扶苏笑了。
他提剑,同样指向右贤王,然后——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却像一脚踩碎了匈奴全军的心防。
正在厮杀的匈奴骑卒莫名一慌。
他们的王在挑衅,大秦皇帝非但不退,反而主动进逼——这是比他们更不要命的打法。
匈奴人悍不畏死,可当遇上比他们更疯、更硬、更敢赌命的人,他们心底的怯意便压不住了。
阵型松动。
左翼乱,右翼崩,中军开始节节后退。
“追!”扶苏声如惊雷,“一个都不许放跑!”
秦军如虎出笼,衔尾追杀。
这一追,直追出三十里。
待到扶苏勒马停步,天色已黑。
回望来路,尸横遍野,秦军、匈奴、战马,层层叠叠。雪地被踏成血泥,断肢残刃散落其间,触目惊心。
蒙毅浑身浴血奔至,眼神却亮得吓人:
“陛下!匈奴死伤过半!右贤王率残部向北逃窜!是否继续追击?”
扶苏望向北方夜空。
漆黑一片,无月,只有寒星孤悬。
“不追。”
蒙毅急道:“陛下——”
“黑夜追骑,自寻死路。”扶苏勒转马头,“回白登山。清点伤亡,收敛遗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给朕死去的将士,磕个头。”
言罢,策马而归。
蒙毅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许久。
随即翻身下马,对着战场方向,重重跪倒,叩首一拜。
不是拜匈奴。
是拜那些再也回不去家乡的袍泽。
白登山上,篝火重燃。
可今夜篝火比昨夜多了三倍,人却少了三倍。
扶苏立在山顶,望着火光旁沉默的士卒,望着担架上苟存却再难起身的伤兵,心口沉甸甸的。
蒙毅捧着名册走来:“陛下,清点完毕。”
“念。”
“战前,我军三万两千人。”蒙毅声音发涩,“此刻尚能战者,一万一千人。重伤四千余。其余……”
他说不下去。
扶苏接过名册,翻开。
每一页都是姓名,每一名后都画着圈。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永别故土,埋骨北疆。
他合上簿册,递回蒙毅。
“全部记下。回咸阳后,阵亡者家家抚恤。有幼童者,供其读书;有父母者,官府养老。无亲无故者——”
他目光冷锐而郑重,
“朕,就是他们的亲人。凡我大秦战死儿郎,一律入祠,世世享祭。”
蒙毅抱拳躬身,眼眶通红。
扶苏转身下山。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步。
一堆尚未收敛的遗体堆在路旁,最上面那名老卒,他认得——昨日还亲手给他递过热水。
老卒双目圆睁,仍望着天空。
扶苏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冰凉刺骨,寒意从指尖直透心底。
“老人家,”他低声道,“你送的热水,朕记着。等回咸阳,朕为你立碑。”
起身继续下行。
山脚下,幸存的百姓仍聚在原地,见他到来,齐齐跪倒叩首。
扶苏扶起最前那位送粮老者。
“老人家,为何还不走?”
老者泪如雨下:“陛下……草民只想等仗打完,看一眼陛下平安。”
“仗打完了。”扶苏声音平稳,“匈奴已退,你们安全了。”
老者一怔,随即放声大哭。
身后百姓也跟着痛哭,不是悲戚,是憋了数日的恐惧与绝望一朝散尽。
扶苏立在原地,心头发紧。
“老人家,”他开口,“你们送的粮,救了朕的将士。吃饱,才能打仗;打赢,才能回家。你们是大秦的恩民。”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老者手中。
“持此令,归乡后赴官府报备,赐田百亩,世代免税。这是朕赏你的。”
老者浑身颤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扶苏扶起他,轻拍其肩,转身重回山上。
山顶篝火旁,一个瘦小身影正低头添柴。
是二蛋。
扶苏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不睡?”
二蛋转头,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陛下……俺想俺娘了。”
扶苏沉默。
二蛋低下头,拨弄着火堆:“俺娘走的时候,俺没见上最后一面。俺爹说,她一直喊俺名字,喊到断气……俺那时候在外流浪,什么都不知道。等回去,人已经埋了。”
扶苏静了许久,缓缓开口:
“朕的皇后,也曾有一位挚友,死在南海。临终前,给她留了一碗热汤。”
二蛋抬头。
“那碗汤,她记了一辈子。”扶苏望着跳动的火焰,“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份情,记着临死前的牵挂。”
他转头看向二蛋,语气沉而暖:
“你娘喊你,你便要记住。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想你、念你的心。”
“记着,然后好好活着。”
扶苏一字一句,
“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孝。”
二蛋泪水滚落,用力点头。
“睡吧。”扶苏起身,轻拍他的头,“明日,朕带你看一样东西。”
二蛋蜷缩在火堆旁,很快睡去。
扶苏立在一旁,静静望着那张瘦弱却安静的小脸。
还是个孩子,乱世里捡回一条命,和这天下千万孤儿一样。
他抬眼,望向南方。
夜色深沉。
可他知道,极远之处,有一人正日夜兼程,向着他而来。
“清辞……”
一声轻唤,被北风卷走,点到即止,不留多余缠绵。
次日黎明。
扶苏带着二蛋,登上白登山最高峰。
朝阳初升,将万里雪原染成金红。
昨日厮杀之地,已被收拾整齐,只余下雪地上暗红印记,如同大地永不磨灭的伤痕。
扶苏自背上解下一面大旗。
大秦黑龙旗。
黑底金龙,迎风展开,猎猎作响,气势吞天。
他将旗杆狠狠插入石缝,扎得深稳,纹丝不动。
二蛋仰着脑袋,满眼震撼:“陛下,这旗……好威风。”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面龙旗。
身后,幸存将士陆续登峰,整齐列阵,一同仰望。
无人言语,可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同一种情绪——
那些回不来的兄弟,用命换来了这面旗立在此地。
扶苏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万余将士。
“这面旗,从今日起,插在白登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千年万载之后,但凡有人踏上此山,抬头一见,便知——这是大秦疆土!”
士卒们眼中燃起火焰。
“这片土地,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扶苏继续道,“朕不会忘,大秦不会忘,后世子孙,更不敢忘。”
他猛地提气,声震群山:
“将士们——你们,是大秦的英雄!”
万余人齐齐跪倒,声浪直冲云霄: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呼喊震得山雪簌簌坠落。
扶苏立在旗前,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他是皇帝。
皇帝不流泪。
皇帝只带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往北?往西?去往更遥远的未知之地?
他暂时不知。
但他清楚,无论去往何方,这些人都会跟着他。
因为他带他们赢了。
因为他带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他是他们的皇帝。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士卒飞奔而来,神色激动又紧张:
“陛下!打扫战场时,兄弟们发现——匈奴军中,有西域人!”
扶苏瞳孔骤然一缩。
快步下山,来到担架旁。
一具遗体穿着匈奴皮袍,可那张脸——
高鼻深目,发色微卷,绝非匈奴样貌。
扶苏蹲身,掀开衣襟。
内里缝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扭曲纹路,似蛇似刀,诡异狰狞。
与芈瑶信中所提“罗马”记号,一模一样。
扶苏攥紧铜牌,站起身,望向西方。
天色湛蓝,澄澈如洗。
可那片湛蓝之后,藏着的是什么?
月主口中的异域势力?
罗马使者?
还是……更深的阴谋?
他忽然想起蒙恬昏迷前反复呢喃的那句话:
“匈奴军中有西域人……”
西域人。
罗马人。
为何会出现在匈奴军中?
他们与右贤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扶苏眸色沉如寒潭。
“传令。”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打扫战场,每一具尸体都给朕看清楚。但凡西域面孔,单独安葬,单独造册,一具都不许漏,朕要亲自彻查!”
“得令!”
士卒飞奔而去。
扶苏走至半途,忽然驻足,回头望向山巅那面黑龙旗。
旗帜迎风狂舞,如龙欲飞天。
而他的心,早已越过群山,投向更远的西方——
西域。
罗马。
还有月主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先帝有遗命。西域有一样东西,关乎嬴氏千秋。”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查清楚。
不为霸业。
不为威名。
只因为——
他姓嬴。
他不能辱没这个姓氏。
(本章完)
章末钩子
本以为白登山大捷可暂安北疆,可掌心那块罗马铭牌,却硌得他骨节生疼。
西域之人,为何会藏在匈奴军中?
蒙毅快步追上,低声禀报:“陛下,西域面孔的遗体,一共十七具。每具身上,都带有同款铜牌。”
扶苏低头,凝视掌心纹路。
弯弯曲曲,像蛇,像刀,又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猛地想起芈瑶信中惊心一句:
“罗马人已至南海。”
北疆。
南海。
西域。
一张网。
一张月主编织了整整四十年的大网。
扶苏抬眼,西望万里。
指尖缓缓按在剑柄上。
一道新令,即将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