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握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
月光下,那半轮残月和一滴血清晰如刻,像一道诅咒,死死钉在她掌心。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模样——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却死死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清辞,找到他……找到那个纹着残月的人……他有你父母的……”
话没说完,师父就断了气。
那年她十二岁,抱着师父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流落江湖,一边学医一边寻找那个纹着残月的人,找了整整十年,一无所获。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临终的胡话,是师父神志不清时的呓语。
可现在,这块玉佩就在她手里。
那个纹着残月的人,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那个放火烧医棚的凶手——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她父母的什么事?
芈瑶攥紧玉佩,转身往外走。她要去找扶苏,要告诉他这一切,要让他帮她找到那个人。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外传来宫女的交谈声:“陛下已经去正殿了,今日要开大朝会,听说要颁行新政呢。”
“是啊,听说要大赦天下,还要减赋税,老百姓可高兴了。”
芈瑶的手按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扶苏现在应该在全神贯注地处理朝政。新政颁行,千头万绪,他需要集中精力。她这个时候去说这些,只会让他分心。
而且,那个人既然敢把玉佩放在她窗台上,就说明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和扶苏的关系。他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她不能慌。
芈瑶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回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推开门,对候在外面的宫女道:“去正殿,本宫要去听朝。”
宫女一愣:“娘娘,朝会是陛下和群臣议事的地方,您……”
“本宫是皇后。”芈瑶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陛下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共天下,就要共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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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上,朝会已经开始。
扶苏端坐御座,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群臣分列两侧,最前面是蒙恬、冯去疾、李斯三人。李斯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时身子微微发颤,却仍挺直了脊梁。
“今日大朝会,有两件大事要议。”冯去疾出列,高声道,“其一,登基大典已毕,当颁行新政,以安天下。其二,函谷关守将苏角遣使来报,请求归降。”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扶苏抬起手,群臣立刻安静下来。
“先说第一件。”他看向李斯,“李卿,新法纲要可曾拟好?”
李斯出列,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回陛下,臣已拟好,共三款九条,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扶苏。
扶苏没有看——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他只是把竹简放在案上,对群臣道:“新法要义有三:其一,大赦天下,但赵高、胡亥案主犯不赦;其二,轻徭薄赋,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其三,罢黜严刑,废除连坐、肉刑,逐步推行新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废除连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声音颤抖,“陛下,连坐之法,乃先帝所定,行之数十年,使奸人无所遁形。若废除连坐,日后如何震慑宵小?”
扶苏看向他——是御史大夫王绾,三朝元老,说话很有分量。
“王卿,”扶苏缓缓道,“连坐之法,确实能震慑宵小,但也让无数无辜之人受牵连。一人犯罪,全家连坐;一家犯罪,邻里连坐。朕在长城时,见过一个老妇,她的儿子偷了邻家一只鸡,她被判连坐,发配边疆,死在路上。她做错了什么?”
王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老臣出列:“陛下,肉刑乃古法,自商周以来行之千年。若废除肉刑,犯人不知畏惧,犯罪者必多!”
扶苏看着他:“那你告诉朕,肉刑能让人不犯罪吗?”
老臣一愣。
“朕查过刑狱记录,”扶苏道,“咸阳狱中,受肉刑者十之七八,都是惯犯。他们被割了鼻子、砍了脚,出狱后无法谋生,只能再次犯罪。肉刑没让他们害怕,反而逼他们走上绝路。”
老臣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斯出列,高声道:“陛下圣明!臣修新法时,查阅了大量案卷,发现肉刑连坐之下,百姓怨声载道,犯罪者不减反增。新法以罚役赔偿代替肉刑,以罪及自身代替连坐,既惩戒犯人,又给其改过自新之路。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冯去疾也出列:“臣附议。陛下新政,乃是仁政。大秦立国百余年,严刑峻法已使民不堪命。如今陛下登基,正当改弦更张,与民更始!”
蒙恬抱拳:“臣一介武夫,不懂律法。但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士卒之苦。很多士兵,就是因为家人被连坐,才被迫从军。若废除连坐,他们便能回家团聚,军心必稳。”
三位重臣都支持,其他臣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反对。
扶苏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既无异议,便拟诏颁行。第一道诏书:大赦天下,除赵高、胡亥案主犯外,其余囚犯一律减罪一等。第二道诏书: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各郡县不得加派。第三道诏书:废除连坐、肉刑,新法即日起试行,三年后正式颁行。”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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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拟好,加盖玉玺,即刻传遍全城。
扶苏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沸腾的街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让大秦走出了第一步。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迈得坚实。
“陛下。”芈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见她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穿着皇后的礼服,端庄而温婉。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惊讶。
“臣妾来听朝。”芈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陛下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
扶苏笑了,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的百姓欢呼雀跃,看着那些跪地叩首的身影,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的脸庞。
“他们很高兴。”芈瑶轻声道。
“嗯。”扶苏道,“以后,他们会更高兴。”
芈瑶侧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块玉佩,还藏在她袖中。
那个人,还藏在暗处。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机。
等朝会结束,等夜深人静,她会告诉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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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诏书已经传遍咸阳城每一个角落。
街巷里,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跪在宫门外叩首,有人捧着香烛去祭拜祖先,有人杀鸡宰羊准备庆贺。
医棚虽然被烧了,但新的医棚已经搭起来。芈瑶让人在那里施粥舍药,百姓们排着长队,脸上全是笑容。
扶苏换了便装,带着王离悄悄出宫,混在人群中。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娃啊,咱们赶上好时候了。新皇帝减了赋税,以后不用交那么多粮了,咱家能吃饱饭了。”
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抱着头哭。旁边的人问他哭啥,他说:“我爹当年被连坐,死在边疆。要是新法早点来,他就能活着回来了。”
他看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听说新法废了肉刑,以后偷东西不用砍手了?”“那怎么行?偷东西就该砍手!”“你懂啥,砍了手他更活不了,不如罚他去修路,还能干点活。”
扶苏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新政真的让百姓看到了希望。
沉重的是,他做的还远远不够。
大秦太大了,问题太多了。废除连坐肉刑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事要做。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姿势,扶苏记得——
是那个疤脸人。
扶苏心中一凛,对王离低声道:“那边,跟上。”
两人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等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偏僻的胡同,最后在一座破败的宅子前停下。
他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
正是那个在土地庙约见扶苏的人。
“扶苏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又见面了。”
扶苏看着他,手按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我是一个该死的人。”疤脸人道,“但我死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疤脸人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给扶苏。
扶苏接住,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帛书上只有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赵高、李斯、胡亥合谋篡位。但主谋不是赵高,而是徐福。徐福以寻仙药为名,出海三年,带回一种慢性毒药,每日掺入始皇帝饮食中,使其慢慢病重。始皇帝察觉后,密令徐福入宫质问,徐福反诬赵高、李斯,致始皇帝疑心重重,临终前写下遗诏立扶苏为太子,却被徐福偷换。徐福事后假死脱身,藏匿民间,图谋东山再起。”
扶苏的手在颤抖。
徐福。
又是徐福。
那个传说中出海寻仙药的方士,那个被他父皇信任的人,那个带着三千童男童女消失在大海中的人——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元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扶苏盯着疤脸人,“你又是谁?”
疤脸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疤痕扭曲狰狞。
“我是谁?”他哑声道,“我是徐福的亲弟弟,我叫徐安。当年他毒害始皇帝,我亲眼所见。我想告发他,却被发现,他让人把我烧成这个样子,扔进海里。我没死,被人救了,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扶苏公子,你父亲是被我哥哥毒死的。你要给他报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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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扶苏握紧帛书,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禁军翻身下马,扑通跪在他面前:“陛下!函谷关急报——苏角率军献关投降,但蒙将军在入关时遇刺,身中毒箭,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