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扶苏蹲下身,就着火把的光,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
第一个是赵高的帐房先生,专管受贿记账,账册上经手的金银数以万计。此刻他大睁着眼,舌头伸出老长,脖子上勒痕深深嵌进肉里。
第二个是赵高的车夫,跟着赵高出入宫廷二十多年,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他的胸口被捅了七八刀,刀刀致命,血肉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是谁。
第三个最惨。
扶苏盯着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脸,沉默了很久。
“陛下,”冯去疾在一旁低声道,“这是赵高的贴身内侍,赵高在宫里的眼线。他的舌头被割了,眼睛被挖了,脸被划烂了——凶手是冲着他的嘴来的。”
扶苏站起身,看着冯去疾。
冯去疾的脸色很难看。作为主审官,人还没审就死了,这是他失职。
“什么时候死的?”扶苏问。
“仵作说,大约两个时辰前。”冯去疾道,“那时候陛下刚刚回宫,臣正在拟定抓捕名单。也就是说,有人比臣的动作更快。”
“谁动的手?”
“还不知道。”冯去疾道,“尸体是被人扔在城外的,用破席子卷着,像是故意让人发现。”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三具尸体。
月光下,他们的死状格外凄惨。尤其是第三个,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眼窝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窟窿。
杀人者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不,不是恨。
是怕。
怕他说出什么,怕他活着开口。
扶苏忽然想起赵高临死前的疯言疯语:“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
他原以为那只是垂死挣扎的疯话。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蒙恬呢?”他问。
“蒙将军带人去抄赵高的秘密据点了,还没回来。”王离答道。
扶苏点点头,又看向冯去疾:“你觉得,是谁干的?”
冯去疾沉吟片刻,道:“臣有几种猜测,但都拿不准。其一,是赵高余党内部灭口,怕这三个人供出自己。其二,是有人想抢在臣之前销毁证据,这三个人知道的秘密,被凶手拿走了。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其三,是有人想给陛下一个下马威。告诉陛下,就算赵高死了,也有人能在陛下眼皮底下杀人。”
扶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冯去疾没有躲闪,坦然对视。
“你觉得哪一种最可能?”
“臣觉得……”冯去疾斟酌道,“三者都有可能。但若要说最怕的,是第三种。”
“为什么?”
“因为若是前两种,凶手是赵高余党,抓就是了。可若是第三种……”冯去疾道,“凶手不是赵高的人,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杀了赵高最亲近的三个心腹,却不露痕迹,不图灭口,只图示威。这个人……比赵高余党更可怕。”
扶苏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和初秋的凉意。那三具尸体静静躺在月光下,像三句无声的控诉。
“传朕旨意。”扶苏终于开口,“冯去疾为主审,全权负责赵高余党一案。蒙恬监军,王离协办。从此刻起,咸阳城内外,所有与赵高有涉之人,一律严查。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冯去疾单膝跪地:“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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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去疾的动作很快。
天亮之前,四十七个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三十九个。剩下八个,有五个逃了,两个拒捕被杀,还有一个——死在了自己家里。
冯去疾赶到那人家中时,那人已经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脚下踢翻了一张凳子。
“自杀?”王离皱眉。
冯去疾没说话,走过去,掀起那人的衣袖看了看。
手臂上有几道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又看了看那人的脖子,勒痕的位置不对——上吊的人,勒痕应该是斜向上方的,可这人的勒痕是水平的,而且只有前面有,后面几乎没有。
“不是自杀。”冯去疾道,“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王离脸色一变:“又是灭口?”
冯去疾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案前,翻看桌上的东西。
案上摊着几卷竹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书信。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毛笔搁在砚上,笔尖还是湿的。
“凶手走的时候,这人还没死透。”冯去疾道,“墨是凶手研的,伪造遗书用的。但不知为何,遗书没写成。”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
箱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本来有东西。”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箱子底有灰,但箱子外面没有,说明是最近才搬空的。凶手拿走了什么。”
王离道:“会不会是这人知道自己要被抓,先把东西转移了?”
冯去疾摇头:“若是他自己转移,箱子不会开着。他会锁好,或者藏起来。开着,说明是凶手来不及关。”
他站起身,目光沉沉。
“有人比我们快一步。每次快到关键的地方,就被抢先。”
王离道:“要不要禀报陛下?”
冯去疾沉默片刻,点头:“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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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一夜没睡。
他坐在章台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那卷账册,一页一页翻看。四十七个名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哪些是首恶,哪些是协从,哪些可能知道内情,哪些只是被牵连——他心里都有数。
可问题是,凶手比他更有数。
每次他刚锁定一个关键人物,那人就死了。
不是他慢,是凶手太快。
快得不正常。
“陛下。”王离匆匆进来,把冯去疾的发现禀报一遍。
扶苏听完,沉默了很久。
“冯去疾呢?”
“还在那人家中,继续搜查。”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阎乐呢?”他问。
王离一愣:“阎乐?臣……臣不知。昨日公审之后,他就回自己住处了。”
“派人去叫。”扶苏道,“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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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乐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脸色有些发白,跪下叩首:“陛下召臣?”
扶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阎乐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阎乐,”扶苏终于开口,“那本账册,是你亲手交给朕的。朕问你,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阎乐一愣,抬起头:“回陛下,那本账册一直藏在赵高密室的暗格里,臣找到后,直接呈给了陛下,没有任何人看过。”
“确定?”
“确定。”阎乐道,“臣找到的时候,账册外面裹着一层油布,油布上落满了灰,至少三五年没人动过。臣打开看了一眼,见是赵高的往来记录,立刻就包好,送给了陛下。”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
阎乐没有躲闪,只是额上的汗更多了。
“那你告诉朕,”扶苏缓缓道,“凶手是怎么知道哪些人最重要的?”
阎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阎乐,赵高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阎乐点头:“臣……臣听见了。”
“他说"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扶苏道,“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阎乐脸色大变,扑通叩首:“陛下!臣冤枉!臣若想替他报仇,就不会献账册!就不会反水!就不会亲手去劝赵成投降!陛下,臣若要报仇,何必做这些事?”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阎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陛下,臣知道自己手上不干净,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可臣真的没有二心!臣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道:“起来吧。”
阎乐跪着不敢动。
“起来。”扶苏又说了一遍。
阎乐这才爬起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狼狈不堪。
“朕没有说是你。”扶苏道,“但凶手必须揪出来。你这几日,不许离开咸阳,随时听候传唤。若有异动,休怪朕不讲情面。”
阎乐连连点头:“臣遵旨!臣绝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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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乐退下后,扶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凶手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
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的每一步棋。
这个人杀了赵高最亲近的三个心腹,杀了那个“自杀”的官员,抢在冯去疾之前销毁了证据。
这个人对赵高的事了如指掌。
这个人,要么是赵高最信任的人,要么是赵高最害怕的人。
扶苏忽然想起赵高临死前的那个眼神——不是看向阎乐,而是看向人群中的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陛下。”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冯大人回来了,说案情有新发现。”
扶苏转身:“让他进来。”
冯去疾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陛下,臣在那人家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双手捧上一块木牌。
扶苏接过,看了看,眉头皱起。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冯”。
扶苏抬头看向冯去疾。
冯去疾的脸色很难看,沉声道:“陛下,这是凶手的栽赃。臣若杀人,不会蠢到留下自己的令牌。”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一个字:“业”。
冯去疾一怔,凑近看了看,脸色骤变。
“这……这是……”
“这是两块令牌拼在一起的。”扶苏道,“这一半是"冯",另一半是"业"。合起来,是"冯业"。”
冯去疾的瞳孔剧烈收缩。
冯业,是他早已故去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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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扶苏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冯去疾曾向他密报,说他父亲当年之死,与赵高有莫大干系;而此刻这块木牌的出现,意味着有人想逼冯去疾在忠孝之间,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