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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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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营业部厕所里的机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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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证券解放路营业部”三楼男厕所,上午十点半。老秦推着他的清洁车停在门口,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水声,有冲水声,还有一个男人在压低声音打电话。他等了一会儿,等电话声停了,冲水声又响了一次,然后脚步声走向洗手台,水龙头打开。估摸着人该出来了,他才推门进去。 迎面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但领带松了,眼睛有点红。老秦认得他,是老客户,姓周,据说重仓一只科技股,最近跌了不少。周先生看到老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眼神躲闪,匆匆走了。 老秦开始工作。他五十八岁,在这家营业部打扫卫生七年。七年,他见过牛市的疯狂,熊市的死寂,和现在这种不死不活的震荡。但最近三个月,他发现男厕所的功能变了。不再只是解决生理问题的地方,成了“信息交易所”“情绪宣泄场”“内幕情报集散地”。 他先清理小便池。旁边的隔间里,传来刻意压低但依然能听见的声音: “……对,就那只,代码我发你了。我姐夫在那边当副总,说下个月有重组消息,绝对保密……现在价格是低位,赶紧的……” 然后是冲水声,隔间门打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边提裤子边对着手机说:“我这儿说话不方便,回去细说。”看到老秦,他立刻闭嘴,快步走出。 老秦面无表情,继续擦拭。他知道,刚才那年轻人说的“重组消息”,上周他就听另一个隔间里的人说过,版本不一样,说是“资产剥离”。到底哪个是真的?可能都是假的,或者都是半真半假,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解读、传播,最后在厕所这个密闭空间里,变成带着尿骚味的“机密情报”。 他拖地时,在第二个隔间的门背后,又看到了新的“涂鸦”。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 “狗庄不得好死!!!” 下面一行小字: “300XXX明天涨停不信走着瞧” 老秦摇摇头。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涂鸦。有骂庄家的,有写股票代码的,有画K线图的,甚至还有算命的——“壬寅年丙午月,火旺克金,有色板块看涨”。他用清洁剂喷上去,用力擦拭。有些能擦掉,有些渗进了漆面,留下模糊的印记,像这个市场留在这些人心里的伤痕,擦不干净。 打扫到最里面的隔间时,他发现地上有个揉皱的纸团。展开,是一张打印的研报残页,被撕成了四片,但能拼凑出大意:某家公司业绩预告,低于预期。上面有人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完了”。 老秦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他想,这个扔纸团的人,大概是刚在手机上看完公告,绝望,撕了纸,扔在这里,像某种仪式性的告别。而这份“机密情报”,很快就会随着垃圾车,运到焚烧厂,变成灰。但那个人的亏损,是实实在在的。 十一点,股市早盘收盘。厕所迎来一波小高峰。亏了钱的人来抽烟,一根接一根,对着镜子看自己发红的眼睛。赚了钱(或者少亏)的人来整理仪容,哼着歌,打电话报喜。老秦退到角落,假装擦拭洗手液盒子,耳朵却竖着。 两个男人并排站在小便池前,一边解决问题一边聊: “老陈,你那光伏还拿着?” “拿着,跌了20%了,割不下去。” “我听说硅料要降价,利好下游。” “我也听说了,但谁知道真的假的。妈的,到处都是消息,不知道信哪个。” 他们洗了手,走了。老秦过去清理烟灰缸——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但没人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还有一个揉皱的烟盒,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股票代码。老秦拿起来看了看,扔了。 中午休市,厕所安静了。老秦坐下来休息,从保温杯里倒出老伴准备的枸杞茶。他想起七年前刚来时,厕所里聊的是足球、女人、孩子升学。现在,全是一个个六位数的代码,和涨跌百分比。这个世界,好像被K线图统治了,连拉屎撒尿的时间都不放过。 下午一点,开盘。老秦继续工作。在补充卫生纸时,他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压抑的哭声。是个男人,哭得很克制,但那种绝望的抽泣,挡不住。老秦停下动作,站在门外。他想起自己儿子,去年炒股亏了十万,也在家里这样哭过。后来儿子戒了,老实上班去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先生,没事吧?”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睛红肿,看到老秦,尴尬地低头:“没事……谢谢。” 他匆匆洗了脸,走了。老秦进去打扫,发现隔间墙上,用指甲刻了几个字:“活下去”。 老秦用抹布擦了擦,擦不掉。刻得太深了。他叹了口气。这三个字,他见过很多次了。在隔间门上,在洗手台镜子上,在纸巾盒上。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求救信号。 下午两点,股市跳水。厕所里气氛凝重。有人进来,不说话,对着墙砸了一拳,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头。有人坐在马桶上,久久不出来,只有不断的叹气声。老秦甚至看到一个人,在隔间里打开股票软件,对着绿油油的屏幕,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荒诞,但真实。老秦想,也许在极端压力下,人需要某种仪式。在寺庙里拜佛,在教堂里祈祷,在营业部厕所里……拜手机? 三点,收盘。最后一批人涌进来。今天大盘跌了2.5%,很多人的脸是灰的。老秦听到的对话也变得简短、暴躁: “割了?” “没,死扛。” “傻逼。” “你才傻逼。” 老秦加快速度,想早点结束。在清理最后一个隔间时,他发现马桶水箱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大概是哪个亏晕了的人落下的。他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停在股票账户界面。持仓一片绿,浮亏-37%,金额:214,587.33元。二十一万。 老秦盯着那个数字,心里一紧。二十一万,够他扫四年厕所。他正想着怎么办,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老婆”。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你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股票怎么样?跌了没?儿子补习班的钱要交了,你……”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快。 “您好,”老秦打断她,“我不是机主。这手机落在营业部厕所了,我是清洁工。” 电话那头愣住,然后声音变了,带着哭腔:“他……他人在哪?他没事吧?” “我不知道。手机在马桶水箱上发现的,人走了。” “麻烦您……麻烦您把手机放着,我让他来取。他……他今天亏了很多钱,我怕他想不开……”女人哭了。 老秦答应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出隔间时,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苍老,疲惫,但至少眼神是平静的。他想,自己虽然穷,但不用每天面对这种数字的绞杀,不用在厕所里哭,不用对着手机屏幕拜。也许,扫厕所,也是一种福气。 他收拾工具,准备下班。营业部的保安队长老张溜达进来,递给他一根烟:“老秦,今天听到啥消息没?” 老秦摆手不抽烟:“听到不少,不知道真假。” “说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人说光伏要涨,有人说要跌。有人说科技股到底了,有人说还得跌一半。还有人,”老秦压低声音,“在隔间里哭,在墙上刻“活下去”。” 老张笑容淡了,叹口气:“这阵子,是不好过。听说楼上大户室,有个老头晕过去了,送医院了。唉,都是钱闹的。” “张队,”老秦问,“你说,那些在厕所里传消息的,自己信吗?” “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传的人多了,就有人信。这就是市场。”老张拍拍他,“你呀,扫你的地,别掺和。这浑水,深着呢。” 老秦点头。他推着清洁车,从后门离开营业部。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营业部正门,看到那个丢了手机的男人正急匆匆跑进去,脸色惨白。老秦想,他老婆应该告诉他了。 晚上回家,老伴做了面条。吃饭时,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专家在分析今天大跌的原因,术语一堆。老秦听不进去,他想起厕所墙上那些字,那些哭声,那些烟头,和那个浮亏二十一万的手机屏幕。 他对老伴说:“明天,我想带你去郊外走走。” 老伴奇怪:“不上班?” “调休一天。想透透气。” “好啊,好久没出去了。” 晚上,老秦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起七年前,他刚来营业部打扫时,那时人还没这么疯。大家来营业部,是真的来看盘,交流,像个正经地方。现在,营业部像个赌场,厕所像赌场里的“VIP情报室”,充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窃窃私语和绝望的痕迹。 他想,也许明天该去跟经理说说,能不能在厕所里贴点“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的标语,或者放点轻松的音乐?但想想又算了。没用。该疯的还会疯,该亏的还会亏。他能做的,只是把厕所打扫干净,把那些写着代码、咒骂、口号的涂鸦尽量擦掉,把烟头倒掉,把眼泪冲走。然后,每天下班,回到自己那个虽然小但温暖的家,吃一碗热面条,睡个踏实觉。 这就够了。 在这个全民疯狂的时代,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一个安静的清洁工,一个不被红绿数字绑架的普通人。 也许,也是一种幸运。 虽然这幸运,有点心酸。 但至少,心安。 老秦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没有K线,没有代码,没有厕所。 只有一片安静的田野,和老伴的笑脸。 远处,营业部的大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三楼的男厕所,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感应灯,随着偶尔的声响,明明灭灭。 像这个市场里,无数散户心中,那点微弱又不肯熄灭的。 希望。 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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