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疑兵,杨博起目光转向帐内其余将领,以及那位一直沉默的向导“老山猫”。
“其余诸将,及神机营、幽冥道所属,随咱家行动。”杨博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条代表“飞狐径”的虚线上,“我等弃官道,走这里。”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飞狐径”之名,一些老成将领或有耳闻,那是一条传说中穿越燕山腹地、可绕至宣府侧后的古老小道,但早已废弃多年,险峻异常,多有绝壁深涧、猛兽出没,还传说有鬼魅横行,近百年来罕有人迹。
两万大军,携带火器辎重,要走这条路?
“此路险绝,人迹罕至,正因如此,也先必不设防。”杨博起郑重其事道,“谢真人已绘出详图,更有这位"老山猫"向导,熟知山中情况。”
“我等轻装简从,只携十日干粮、必要军械药材,每人加配御寒之物。公孙班。”
工匠首领公孙班出列:“小人在。”
“你部所携工匠及器械,务必精简,但火器、火药、以及你那些"奇巧"之物,需优先保障,可能做到?”
公孙班略一思索,咬牙道:“督主放心,小人定有办法!”
“好!”杨博起环视众人,“我军两万精锐,便从这"飞狐径",直插也先大军侧后!与宣府守军里应外合,打也先一个措手不及!此乃奇袭,贵在神速、隐秘。诸位,可有异议?”
帐中沉寂片刻,随即众将齐声抱拳:“谨遵督主将令!”
分兵计划既定,各自准备。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寒气刺骨。
秦破虏率领的三万“疑兵”,拔营起寨,沿着西北官道,浩浩荡荡而去。
旌旗招展,鼓号喧天,尘头大起,果然是一副主力大军开拔的景象。
杨博起亲自送行,对秦破虏最后嘱咐:“秦老将军,保重。遇敌不必死战,牵制为主。待咱家那边得手,烽火为号!”
秦破虏在马上抱拳,看了杨博起一眼:“督主放心,末将省得。督主也请保重,那"飞狐径",非是等闲。”
言罢,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出发!”
望着疑兵部队渐渐远去的烟尘,杨博起转身,面对剩下肃立的两万精锐。
没有冗长的誓师,他只是拔出佩剑,指向东北方那云雾缭绕的莽莽群山,简短下令:“目标,飞狐径。轻装疾行,人衔枚,马裹蹄。出发!”
两万兵马,悄无声息地离开岔口堡,折入东北方的崎岖山道,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与山岩之后。
……
行军枯燥而艰苦,尤其是在这初冬时节的燕山腹地。
“飞狐径”比想象中更为难行。所谓“径”,许多地方早已被野草灌木覆盖,有的被山洪冲毁,有的根本就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的栈道,年久失修,摇摇欲坠。
大军只能以刀斧开路,绳索攀援,缓慢前行。
杨博起拒绝了乘坐肩舆,始终与士卒一同徒步。
他内力深厚,步履轻健,但并未显露过多特殊,只是不时停下,以内力为一些体力不支或轻微冻伤的兵卒推拿活血,其手法精妙,往往片刻便令士卒恢复精神,引得周围军士暗暗称奇,敬畏中更添几分信服。
马灵姗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三步之内,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手从未离开腰间的短剑剑柄。
夜晚宿营,她总是最先检查杨博起帐篷周围,亲自试过饮食,然后便默默守在外围。
这夜,寒风呼啸,杨博起在中军大帐内,就着牛油灯仔细研究谢青璇绘制的羊皮地图,眉头微皱,思考着路线上一处标记为“一线天”的险地该如何快速通过。
一阵寒风卷入,帐帘微动。
马灵姗走进,将一件厚重的貂绒大氅轻轻披在杨博起肩上。
杨博起正专注于地图,并未抬头,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想将大氅系紧,手却不经意碰到了马灵姗正欲收回的指尖。
冰凉,却柔韧。
杨博起动作一顿,抬起眼帘。
马灵姗似也未曾料到,想缩手,却慢了半拍。
两人目光在昏黄油灯光下交汇。她借着低头掩饰,侧了侧脸,昏黄火光映照下,耳垂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绯红。
杨博起并未多言,只自然地接过系带,低声道:“外间寒冷,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路程更险。”
“是。”马灵姗低声应了,垂下眼睫,转身退到帐门处,只是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比平日更用力了些。
又过了两日,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休整时,天空中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准确地落在了杨博起亲卫的手臂上。这是沈元英“听雨阁”驯养的特殊信鸽,善于长途飞行与隐匿。
解下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卷得极细的纸条。杨博起展开,是林慕雪熟悉的娟秀字迹。
前面大部分是汇报京城局势:冯子骞、雷横坐镇,局势平稳;周万山案余波渐息,但暗流仍在;江南方面,几家残余豪商似有异动,已加派人手监控……条理清晰,情报详实。
信的末尾,墨色也稍深,添了一行与前文公事公办语气截然不同的小字:“北地苦寒,万望添衣。妾在京师,日夜焚香,祈君早奏凯歌。”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缠绵悱恻的言语,只是最简单的叮嘱祈愿,却透过纸背,传来千里之外那份沉静的牵挂。
杨博起看着那行小字,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随即将纸条凑近火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走到帐外,望向南方京师的方向,寒风卷起他赤色的披风。
片刻,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兵统领沉声道:“传令,休整完毕,即刻开拔。务必在三日内,通过"一线天"。”
“是!”
大军再次开拔,继续向着燕山更深处蜿蜒前行。
而杨博起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前方,在那冰雪覆盖的“飞狐径”深处,来自草原的“猎鹰”,已经张开了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