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医童竟还想要床榻安寝,难道她不用伺候江蓠起夜吗?
顺德怔愣了一瞬,似是许久没见过这般没规矩的人,下意识看向以为寻常的江蓠,嘴角勾起勉强的笑意,“是我的疏忽,我这就叫人再添一张榻。”
“麻烦李内侍了。”
江蓠的语气不谄媚也不轻蔑,只是淡然地将他看作平等的人。
顺德浸淫深宫几十年,见惯了那些当面讨好他、背地却辱骂他的人,江篱的态度让他难得多了几分真诚。
如今江蓠算是陛下眼前红人,顺德自然要捧着他一些,闻言笑着道,“不碍事,江太医舟车劳累,我也不便打扰,有什么需要差遣医童去外边叫值夜的人就行。”
顺德离开不久,八个年轻的内监抬着屏风和床榻走了进来。
十二曲山水屏风展开,在窗边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小阁,屏风内铺着西凉进贡的绒毯,还放了一张不大的紫檀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年轻内监们全程安静地布置完成后,训练有素地退出偏殿,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顺手关上门,隔绝了偏殿内的一切景象。
偏殿内忽然陷入沉静,褚凭摇有些不知所措。
她甚少有和江蓠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是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
“我估摸今夜那狐妖还会出现,到时你同我一起入梦。”江蓠坐在桌边,半晌没听见褚凭摇的回应,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不知发什么呆。
“凭摇?”他又唤了几声。
褚凭摇如梦初醒,“师尊有何事吩咐?”
“我刚才所说,你听清楚了吗?”江蓠笑了一声。
烛火爆出噼啪声,褚凭摇挺直的身影映在墙上,微微摇晃着。
“听清楚了。”褚凭摇压抑着跳得有些快的心,走到桌边,和江蓠隔了一个座位坐下,“可我不知如何入梦,还请师尊教我。”
“入梦不难,只需要分出你的一缕神识……”江蓠轻柔的声音缓缓飘入她的耳中。
事关此行收妖顺利与否,褚凭摇听得十分认真。
“明白了吗?”江蓠忽然抬手,指腹轻点她的眉心,“这里很重要,不要忽视它传递给你的直觉。”
眉间传递来一丝暖意,褚凭摇略有些紧张地点头,“知道了,师尊。”
“时间还早,不必太过紧张,去睡会吧。”江蓠看出她的不自在,收回手浅声道。
褚凭摇坐回窗边床榻边缘,双手托着两颊,对着眼前的山水屏风发呆。
她不敢看江蓠的方向,哪怕隔着屏风,以师尊的修为,也能轻易感知到她的目光所及。
身下是温暖柔软的绒毯,褚凭摇躺下后,仰面望着上空继续空想,她知道最近自己的状态很奇怪,面对江蓠时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以前在谢沧澜门下修行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胸口处一瞬间的急速颤动,咚咚,竟比战鼓声还要响,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掌心向上贴近心口,那里却早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褚凭摇闭上双眼,放缓呼吸,默念心诀,封闭五感,使自己进入一种无我之境,摒弃那些不必要的烦恼。
入夜,江蓠站在山水屏风后,生平第一次犹疑不定,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也没能说服自己越过那道屏风。
罢了。
她既然睡了,就别再打扰了。
江蓠抬手布下灵气结界,隔绝外界的任何干扰,希望能让褚凭摇睡得更安稳些。
……
“糟了,怎么就睡着了。”褚凭摇慌慌张张地给自己施了个净尘诀,出来就看到江蓠在用膳。
“醒了,来尝尝宫中膳食,别有一番滋味。”江蓠放下玉箸,抬手招呼她过来。
“师尊,昨晚你怎么也没叫我。”褚凭摇还是坐到昨晚的位置,和江蓠中间隔着一个木凳。
“看你睡得太熟,不好叫你起来。”江蓠扫过那张空着的木凳,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梦里的狐狸,解决了吗?”褚凭摇刚准备喝粥,汤匙停在半空,迟迟不进口。
江蓠眼含笑意,用公箸替她夹了块小巧的红色酥点,“放心吧,不会再有梦魇了,快吃,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狐妖已成气候,不那么容易对付。”
褚凭摇吃饭速度很快,几乎可以称得上风卷残云。
她刚用茶汤漱完口,顺德就找上了门。
“陛下诏令,宣江太医觐见,请吧。”
顺德一甩拂尘,两眼笑眯眯,红光满面,显然心情极好。
陛下心情好,不随意打杀奴婢,他的心情能不好吗。
江蓠带着褚凭摇刚步入紫宸殿,皇帝就大步迎上来,“爱卿,你可真是神医,朕昨晚睡前喝完你开的汤药,枕着你给的香囊,竟真没再做噩梦。”
“陛下龙体安康,自有上天庇佑,臣不过是从旁辅助而已。”江蓠拱手回道,一举一动都很合礼。
皇帝开怀大笑,拍了两下江蓠的肩膀,“你就别谦虚了,你治好了朕的头疼和梦魇,朕要重赏,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蓠思索片刻,“臣并不需要什么赏赐,但有一恳求。”
皇帝点头,“你说。”
“陛下是天下共主,不单只有人,万物生灵皆是您的子民,臣斗胆,恳请陛下慈悲为怀,勿要过度杀生,也算是给那些无辜的狐族亡魂一个交代。”
皇帝看了一眼江蓠,他从未见过这般淡泊名利的人,富贵权势就在眼前,他却选择替山野牲畜说话。
“准了。”
“谢陛下。”
皇帝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真就别无所求?”
他还是不信,天底下真有人能对帝王之诺不动心。
江蓠摇了摇头,“臣别无所求。”
皇帝突然对他喜欢不起来,如此高风亮节,倒把自己显得太差劲,于是沉声道,“你在宫外的宅子收拾好了,等会让顺德带你去看看。”
上一秒还叫着爱卿,下一秒就透露出不喜。
顺德伺候皇帝这么多年,始终揣测不明白圣意。
但这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顺德领命送江蓠二人离宫,路过后苑时,和步履匆匆的年轻太监差点撞上。
“急什么,冲撞了贵人怎么办。”顺德用拂尘点了点年轻内监的头顶。
“干爹,好巧在这遇见你。”年轻内监看向顺德身后的江蓠时眼睛一亮,“江太医,贵妃娘娘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