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母子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几天。
周梦薇有些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总要多摆一副碗筷,摆好了才想起来,又默默收回去。
林修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每天多泡一壶茶,放在石榴树下,等那个人来喝。
七月底的一天,赵小雨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林叔叔,周阿姨!”她一进门就喊,“我考上重点中学了!”
周梦薇从屋里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
“小雨,你真厉害!”
赵小雨脸红了。
“还……还行。”
林修走过来,看着她。
这孩子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半个头,也爱笑了。以前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敢抬头了,敢说话了,眼睛里有了光。
“小雨,”他说,“恭喜你。”
赵小雨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林叔叔,谢谢您。”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是你自己争气。”
赵小雨走了之后,周梦薇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林修,”她忽然说,“你看,这些人,都在变好。”
林修点了点头。
“嗯。”
周梦薇看着他。
“你也是。”
林修愣了一下。
“我?”
周梦薇笑了。
“你以前不爱笑,”她说,“现在会笑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果子,已经快熟了。
八月初的一天,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妈打来的。
周远接完电话,脸色有些复杂。
林修看着他。
“怎么了?”
周远沉默了一下。
“我妈说,”他开口,“我爸住院了。”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病?”
周远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他说,“说是突然晕倒的。”
林修站起来。
“走,我陪你去。”
周远看着他。
“林叔——”
林修打断他。
“走。”
两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副所长已经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周远进来,还是努力笑了笑。
“来了?”
周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爸,您怎么了?”
周副所长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医生说是低血糖,晕了一下。”
周远看着他。
“您又没好好吃饭?”
周副所长笑了笑,没说话。
周远叹了口气。
“爸,您得照顾好自己。”
周副所长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以后注意。”
林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周远握着父亲的手,看着他脸上的担心和心疼,看着周副所长眼里那种满足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养父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握着那只越来越瘦的手。
“林叔。”周远喊他。
林修回过神。
周远看着他。
“林叔,谢谢您陪我。”
林修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陪你爸,我先回去。”
他转身要走。
“林先生。”周副所长叫住他。
林修停下脚步。
周副所长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谢谢您。”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医院,阳光很烈。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很久很久。
八月中旬的一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T恤,白色的,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两只耳朵,脸也圆润了些。
“林叔叔!”他一进门就喊,“我妈让我来给您送东西!”
林修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
黑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我妈做的,”刘小军说,“她说您天天走路,费鞋。”
林修看着那双鞋,很久很久。
“小军,”他说,“谢谢你妈。”
刘小军点了点头。
“我一定带到。”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棵石榴树。
“林叔叔,这石榴快熟了吧?”
林修点了点头。
“快了。”
刘小军眼睛一亮。
“熟了能给我几个吗?”
林修看着他。
“能。”
刘小军笑了。
那笑容很甜,比石榴还甜。
八月二十号那天,石榴熟了。
满树的果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陈伯庸说该摘了,再不摘就要裂开。
周梦薇踩着梯子,林修在下面接着,周远在旁边递篮子。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把石榴都摘了下来。
整整四大筐。
“这么多!”周梦薇看着那几筐石榴,眼睛都亮了,“怎么吃得完?”
陈伯庸慢悠悠地走过来。
“送人。”他说,“邻居一家送几个,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拿起几个最大的,装进袋子里。
“这几个给小军送去,”她说,“这几个给小雨,这几个给周远带回去给他爸……”
林修看着她忙活,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石榴也熟了,也是这么摘,也是这么分。
但去年,来的人没这么多。
周梦薇分完石榴,回过头,看见林修站在那里发呆。
“林修,想什么呢?”
林修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今年比去年热闹。”
周梦薇笑了。
“明年会更热闹。”她说。
林修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梦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榴树下,那些刚摘完的果子,静静地躺在筐里。
红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