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拿起一段前尘“记忆”,投之炉内,薪火骤明。
“呼!”
火焰骤然腾起,火舌冲顶。
在他眼前,一个武者旧事如走马灯般流转。
七岁,偷师父丹房里的蜜饯,藏到了后山的大槐树洞里。
八岁,对着一窝淹死的蚂蚁,哭了一整天。
一百岁,杀马贼十人,力竭而亡。
柳平安拿起第二段,投之炉内。
画面中,是总蒙着双眼的一个女人,中年身死道消。
原来她的眼睛并非天生失明,而是在一次秘境探险中,为了救下整个小队,以双目失明为代价,换来了强大的力量,才得以让众人脱险。
一桩桩,一件件,或喜或悲,或平淡或壮烈的往事,就在这釜底,化为灰烬。
柳平安看得心神巨震,性情萎靡,添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另一边,肥猫可没他那么多愁善感。
它一进汤肆,就被蹲在孟婆脚边的一只通体碧绿、长着三条腿的蛤蟆给吸引了。
那三足蟾“呱”地叫了一声,伸出长长的舌头,在自己满是疙瘩的后背上舔了一下。
肥猫见状,顿时来了兴趣,琥珀色的猫眼滴溜溜一转,凑了过去,用爪子拍了拍三足蟾。
“喂,大疙瘩,敢不敢跟猫爷比比谁舔得快?”
三足蟾似乎通灵,不屑地又“呱”了一声。
“赌注是什么?”
“就赌锅里的汤底!”肥猫指着陶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它能感觉到,那釜底沉淀的汤渣,蕴含着最精纯的太阴之气。
吃人参,都流鼻血,小柳子说得对,阳气太胜。
吃了汤渣,对它而言,可以调和阴阳,乃是无上至宝。
一场猫与蟾蜍的舔背大赛就此展开。
“看本大爷的!”肥猫后腿一蹬,整只猫人立而起,粉嫩的舌头如旋风般在背上狂扫,毛絮纷飞。
“这叫专业护理!”肥猫得意洋洋。
三足金蟾不甘示弱,长舌“嗖”地弹出,精准舔过最大那颗疙瘩:“呱!这叫深度清洁,懂不懂?”
“你那叫刮痧!”
肥猫使出绝技,瑜伽式舔背,脑袋几乎扭到屁股。
“瞧见没,每个毛囊都在欢呼!”
蟾蜍暴怒,长舌舞成残影。
一时间只见猫毛与蟾涎齐飞。
“停!”
孟婆敲锅叫停,看见肥猫后背的猫毛掉落成堆,心中欣喜,这一下发大财了。
在冥界,猫毛比命还贵。难道他们不懂,暴殄天物!
“肥猫胜!半盏汤底归你了。”孟婆怕肥猫反悔,赶紧宣布结果。
肥猫叼着战利品,还不忘回头嘚瑟:“专业的事,就得专业舌头来做!”
一口吞下,舒服地打了个滚,身上的阴气都凝实了几分。
那边,三足金蟾笑得在地上打滚。
十万年了,又忽悠了一匹愚蠢的猫。
三个时辰结束了,柳平安整个人都快被那些别人的记忆撑得精神恍惚了。
他刚站起身,孟婆便端着一碗清汤走了过来。
“阳人入冥,需断前尘。否则阴煞缠身,不出三日,便会化为冥界的一部分。喝了它,可保你无虞。”
柳平安看着那碗散发着诡异香气的孟婆汤,吓得连连后退。
开玩笑!喝了这玩意儿,他还怎么修炼“苟道”?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孟姐误会了!实不相瞒,鄙人乃是一名"失忆修士"!早就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喵呜!对!”刚消化完汤渣的肥猫也跑过来帮腔,绘声绘色地瞎编起来。
“他可惨了!从小被师门抛弃,被道侣背叛,唯一的亲人就是我!”
“他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到回家的路,您这一碗汤下去,他连家在哪儿都忘了,那还怎么活啊!”
肥猫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还用爪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孟婆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一人一猫,最终还是将一碗颜色明显淡了许多的汤递了过去。
“既如此,这碗淡汤,你喝了吧,聊胜于无。”
柳平安接过汤碗,趁着孟婆转身去招呼其他鬼魂的瞬间,飞快地将大半碗汤倒进在地上。
嘴唇沾了沾碗沿,抿了一小口,装作喝完的样子。
“阳间的人,鬼精鬼精的,比我们冥界的鬼,还要滑头几分。”孟婆心中暗道,却也没再多言。
“往前走,穿过奈何桥,便是鬼市。你们要找的东西,或许在那里能寻到些线索。”
柳平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谢,拉着肥猫,逃也似的离开了孟婆汤肆。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沾了孟婆汤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极淡的印记。
……
穿过雾气缭绕的奈何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而喧闹的市集,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没有阳间的灯火辉煌,只有无数惨白的灯笼高悬,散发着幽幽的光。
市集里摩肩接踵,鱼龙混杂,有穿着古代官服的阴差小吏,有浑身怨气缠绕的孤魂野鬼。
更多的,则是在路边摆摊,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阴物的商贩。
叫卖声此起彼伏,却都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新鲜出炉的怨气,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替死娃娃"咯!可挡一次致命伤害!”
“上好的阴灵石,修炼鬼道功法的必备之物!”
柳平安不敢大意,从怀里掏出一张“阴气符”贴在胸口,将自身的阳气完美遮掩,伪装成了一个修为不高的鬼修。
肥猫则十分配合地跳上他的脑袋,四肢摊开,装成一顶别致的“毛皮装饰帽”。
为了让自己更入戏,柳平安学着周围鬼魂的样子,双腿并拢,一蹦一跳地学着“飘”。
可他毕竟是个生手,心里一紧张,动作也跟着僵硬起来。
只见他左手左脚同时向前,右手右脚紧随其后,活脱脱一个刚出土的顺拐僵尸。
那动作笨拙得有些滑稽,每一步都像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周围原本飘得行云流水的鬼魂们纷纷停下,侧目观看。
有的掩嘴轻笑,有的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阴风中飘荡。
“嘿,哥们儿,走路姿势挺别致啊?”
“这新来的,是不是对"飘"有什么误解?”
“看着,像刚学会走路似的婴儿。”
柳平安脸上发烫,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跳下去。
就在他一边维持着那笨拙的“鬼步”,一边四处打探至阴宝物的线索时,头顶肥猫的鼻子忽然“耸动”几下,琥珀色的眼睛倏地一亮。
“小柳子,有坏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