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残雾,依旧盘桓在上海郊外十六号码头。运送武器弹药的货车早已隐入僻静街巷,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程东风依旧缩在破旧麻袋堆砌的掩体后,脸上那副怯懦畏缩的模样丝毫未变,藏在袖筒下的指尖却微微绷紧,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才交接货物的间隙,他分明瞥见码头西侧货堆后方,闪过两道行踪诡秘的身影。那两人绝非此前四处摸底的闲散探子,脚步沉稳、眼神锐利,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狠角色,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满载物资的货车上,绝非偶然路过。
“三叔,方才码头西侧货堆后的两个人,你应该察觉到了吧?”程东风的声音压得极低,被呼啸的江风揉碎,只够身旁几人听清,“不是之前那些只会摸鱼摸底的杂碎,来路不简单,多半是冲着咱们刚接的这批货来的。”
三叔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货堆方位,沉声应道:“看见了,行踪藏得极深,既不像租界巡捕,也不像本地帮派混混,浑身带着一股肃杀气,咱们交接货物的全程,他们都在暗中观望。”
“不是观望,是死盯。”程东风语气微冷,心底的危机感骤然攀升,“对方已经不满足于探听咱们的底细,开始往核心货物上碰了,这说明咱们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往后这段日子,只会比现在更险,半步都错不得,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
一旁的程大龙攥紧拳头,刚想开口请命押送物资返回歙县,程东风已然先一步摆手打断,直接做出安排:“大龙,你留在上海坐镇,哪也不要去。此次押送防弹衣、背包等物资返程的任务,我交给程继刚去办。”
他语速平稳清晰,每一句都安排得妥帖妥当:“继刚为人沉稳心细,办事牢靠,让他带队护送物资连夜返回歙县,确保路途安全无虞。另外,让他从歙县药厂抽调一批手艺过硬、忠诚度高的技工,再把程、詹、汪、舒、鲍五大宗族里,根正苗红、背景清白、绝对信得过的子弟,精心挑选一批带来上海。”
“这些人是咱们的自家子弟,忠心无需怀疑,后续在上海要开展的枪械维护、装备加工、电台操作等技术培训,必须全部用自己人,只有这样,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程东风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慎重。
三叔立刻点头应下:“放心,我这就传信给继刚,他知道该挑哪些人,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物资和人手都会按你的要求尽快到位。”
眼看码头附近的人影渐渐增多,暗中窥伺的眼线也未曾离去,程东风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当即挥手示意众人分散撤离。一行人不走租界地界,专挑偏僻狭小的街巷绕路前行,行踪隐蔽,不惹半点注目,最终陆续汇入一片普通民居深处。
这里是程东风在上海的隐秘住处,院落不大,青砖灰瓦,与周遭民居别无二致,极为不起眼,却胜在安静隐蔽,不易被外人察觉。院落后院地下,早已提前挖好一间坚固密闭的地下室,空间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是专门用来密会、培训的安全场所。
不多时,六十名从歙县赶来的汉子全数到齐,依次悄无声息地进入后院地下室。这些人并非普通乡民,全是程、詹、汪、舒、鲍五大宗族精心筛选出的宗族子弟兵,大多上过战场、见过血,拥有实打实的实战经验,身手、心性、忠诚度都经过层层考验,是绝对可靠的核心力量。只是头一回踏入上海这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少了几分乡土间的安逸,多了几分临敌的紧绷。
昏暗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火光铺满地下室,六十名子弟兵站姿笔挺,气息沉稳,双目炯炯,全无半分慌乱与局促,尽显宗族子弟的素养。程东风站在人群正前方,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怯懦模样,可一开口,沉稳的气场瞬间压住全场,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
“我知道,你们都是程、詹、汪、舒、鲍五大家族出来的子弟,打过仗、见过血,实战经验足,忠心和本事,我程东风信得过。”程东风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话,直奔核心要害,“但我必须把话撂在明处——上海不是歙县,这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租界、华界、黑帮、暗探、军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步步都是陷阱,一句话说错、一个脚印踩错,都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连累老家的亲人。”
“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没有别的事,只说三件关乎性命、关乎全局的大事,你们务必字字记在心里,半点都不能忘。”
程东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语气沉如铁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纪律为死律,触犯必严惩。从今日起,所有人不准单独外出,不准在外饮酒闲谈,不准向任何陌生人透露歙县、五大家族、货物、据点等半个字。不准贪小便宜,不准沾赌坊、不准碰烟土,上海遍地都是圈套,所有看似白得的好处,全是买命的价钱。谁要是敢触犯纪律,别怪我按规矩处置,绝不姑息。”
“第二,认清眼前凶险,收起鲁莽勇猛。你们实战经验足,擅长正面迎敌,但在上海,拼的不是勇猛,是藏、是躲、是守。方才在码头,已经有受过训的暗线盯上了咱们的货物,对方一直在暗处蛰伏,随时可能出手。你们要记住,在彻底站稳脚跟之前,谁先露头,谁就先死,低调隐蔽,才是保命第一要务。”
“第三,明确自身任务,潜心学习技能。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不外出、不张扬、不惹事,就在这后院地下室里,分批开展技术培训。等程继刚把药厂技工和宗族子弟带来后,枪械维护、装备加工、密语通讯、隐蔽侦查,各项技能一项项过。你们是我在上海的核心根基,不是用来冲锋拼命的,是用来扎稳底盘、支撑全局的。”
顿了顿,程东风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警示:“你们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五大家族的亲人,站着歙县的父老乡亲。我可以无条件信任你们,但你们不能因为一时疏忽,给自己、给家族、给整个大局闯下大祸。在上海这地界,活着比风光重要,隐忍比勇猛重要,守住根基,比什么都强。”
他又细细讲起上海的复杂局势,划分清楚华界与租界的危险界限,指明各方势力的盘踞范围,告知众人哪些地方能踏足,哪些地方绝不能靠近,遇到暗探盘查该如何脱身,遇到突发状况该如何应对,事无巨细,全是能保命的干货。
这些宗族子弟兵本就聪慧机敏,又经过实战打磨,一点就通,方才心底的些许浮躁彻底散去,只剩下满心的谨慎与坚定。待程东风话音落下,六十人齐齐躬身,声音低沉有力,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喧哗:“谨遵少东家吩咐!”
油灯噼啪一声轻响,火光微微晃动,将众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暗影在地下室里悄然流转。程东风看着眼前这支沉稳可靠、令行禁止的队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可码头那两道一闪而逝的锐利身影,如同一根细刺,始终深深扎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很清楚,暗中窥伺的势力已经不再满足于试探,而是开始步步紧逼,上海这滩深水,远比他预想的要更早开始翻涌。接下来的日子,注定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懈怠。
但他并未有半分畏惧,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宗族子弟,想到歙县稳固的后方,程东风眼底掠过一丝坚定。只要稳住阵脚,严守纪律,潜心布局,任凭外界风浪再大,他也能带着身边的人,在这乱世之中,牢牢站稳脚跟。
暗影之下,危机暗伏,可属于程东风的棋局,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