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脏停跳到大脑不可逆损伤,共计四分钟。
从大脑损伤到死亡,也只要六分钟。
阿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恩的右手还握着弯钳,钳尖咬着弹头。
松手,弹头滑回去,之前所有的分离全部白费。
下一次再找到它,可能要十分钟,病人可没有十分钟了。
不松手,左手腾不出来做心肺复苏。
两条路都是死。
如果卡西在这里,她能接管胸外按压。
她的按压节奏一百次每分钟,误差不超过两次。
林恩只需要专注弹头。
但她不在这里。
林恩打开面板,使用一点技能点,将“肾上腺素爆发”提升到中级。
【效果提升:疼痛感知降低50%,反应速度提升30%,爆发力提升30%。持续时间:120秒】
技能激活。
一股热流沿着脊柱上行,涌进大脑,整个世界的速度变得缓慢,无影灯的频闪慢了下来。
强化的代价是心脏在狂跳,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胀着,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林恩动作变得快且稳。
“萨奇,放下吸引管。双手叠起来,压他胸骨正中。”
“掌根发力。胳膊伸直,用你的体重往下砸。每秒接近两下。压下去至少五厘米。”
萨奇放下吸引管,双掌叠在拉维胸骨上,开始按压。
第一下就按到位了。
胸外按压是战场军医的基本功,他对着中弹的战友做过不止一次。
那些经验让他的按压稳定、有力,每一下都压进五厘米以上,频率刚好接近每秒两次。
每一下按压震动都可能让林恩的钳尖产生微小的偏移。
他必须在每两次按压之间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重新修正方向。
好在现在萨奇的动作在他眼里变得很慢,很慢。
一下,调钳,再一下,再调钳……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
“右边第二层,橙色标签,预充注射器。拔掉帽直接往管子里推。”
萨奇还没来得及动手,阿琼主动站起身来,他是最好的药剂师,对这些药物无比熟悉。
他一步跨出,拉开壁柜,目光一扫,就找到了橙色标签的预充注射器。
拔掉针帽,插进静脉通路的输液港,推到底。
专业且精准。
做完这些,阿琼迅速退回角落,避免造成干扰。
萨奇的按压还在继续。
每一组三十下,他在第二十八下时轻喊一声“三十”,提醒林恩节奏。
这是战场急救时和搭档配合的习惯。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心电图上的直线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尖峰。
QRS波群重新出现了。
歪歪扭扭的,不规则,但终于跳动起来。
心率48。
血压测不出来。
萨奇又追加了五下按压,确认心跳不是一过性的。
他的掌根还贴在拉维的胸骨上,没有立刻挪开,能感受到掌心下面那颗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
他才缓缓收回手,吐出一口气,总算是弥补了一些自己的错误。
阿琼握着空注射器的手垂了下去。
林恩的右手最后一撬,弹头脱离筋膜。
他把钳子连着弹头一起从伤口里撤出来,手腕翻转,弹头落进弯盘。
“叮”的一声,在洁净区里格外清脆。
林恩松了钳子。
“肾上腺素爆发”的效果正在消退。
热流从四肢末梢往回抽,太阳穴的突突跳动变成了钝痛。
可林恩没办法休息。
依靠着之前奖励的身体素质和耐力强撑着。
弹头取了,但颈内静脉的裂口还敞着。
三厘米的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靠两把血管钳临时夹闭才止住出血。
钳子一松,几分钟之内拉维就会因为失血再次休克。
林恩正准备拿持针器的时候,阿琼的手机响了。
阿琼侧过身,压着嗓子,用印地语接了起来。
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咬字比平时清楚。
那种语气林恩不用懂印地语也听得出来,是在跟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说话。
通话不到两分钟。
阿琼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朝下。
他又从角落走出来。
他走向手术床,走向拉维。
萨奇觉得有些不对,他的左手无声地垂到体侧,离后腰的枪套四寸。
阿琼站在拉维床头,低头看着表弟的脸。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一跳一跳的,心率五十二,比刚才强了一点。
拉维的嘴唇刚从灰色转回浅褐色,眼皮下有微弱的眼球转动,浅层意识正在往回爬。
阿琼伸出右手。
五指悬在拉维颈部上方。
那两把血管钳就夹在下面,金属臂交叉着,像两根插在河床上的铁钉,拦住了最后一道洪水。
那只手三分钟前刚推完一支肾上腺素,帮忙把拉维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现在它停在同一个人的喉咙上方。
“有三个快递员被抓了。”
阿琼说,“拉维是他们的上线。”
他的拇指按上拉维的颈动脉搏动点。
“他们要是交代了,顺着这条线一直摸,快递员、上线、仓库、再往上……”
阿琼的右手从颈动脉往下移了两寸,正好悬在那两把血管钳的上方。
他只要拨掉那两把钳子。
颈内静脉的裂口会在几秒之内重新灌满血,拉维的血压撑不住第二轮失血。
心脏会在三到四分钟内再次停跳,而这一回,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供循环了。
“你可以杀他。”
林恩开口。
阿琼的手指停在半空。
萨奇的手已经摸到了枪套的按扣。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和阿琼之间隔着一张手术床,床上躺着一个颈部大敞、血管钳外露、刚从心脏停跳里被拉回来的年轻人。
“他下了这张手术台,你要杀要剐,随你。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和我没关系。”
林恩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废物桶。
“可他现在还在我的手术台上,还是我的病人。”
他拿起持针器,准备缝合。
“我不允许病人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阿琼盯着他,不说话。
手术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两人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
阿琼看着拉维的脸。
拉维的眉骨和他有三分相像。
颧骨更高一些,像他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