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单膝跪地,将西苑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些匪夷所思的训练手段,以及那两个投机取巧流民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取巧?呵呵。”
皇帝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玩味的笑容。
“不拘一格,只求结果。这小子,有点意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学究,教不出这样的手段。”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
“行了,就这样吧。把外面的守卫都撤回来,既然他要在林家里折腾,就让他折腾个够。你们也不必再盯着了,朕倒要看看,他能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兵来。”
“是。”
黑衣人应声退下,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皇帝缓步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轻轻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庞。
画中人眉眼如画,英气逼人,那一身大红嫁衣却非大梁款式,若是此刻有大周国的人在,定会大惊失色。
这正是当年威震天下的大周女帝。
皇帝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带着深深的愧疚。
“沁儿,是朕当年负了你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苍凉。
“你放心,朕一直在看着他。咱们的孩儿,朕绝不会让他再像朕当年那样,受人凌辱,任人摆布。这大梁的天下……终究要有他的一份。”
片刻后,皇帝回到了御书房。
老太监福海躬身入内,拂尘轻摆,低眉顺眼地禀报三皇子求见。
皇帝并未抬头,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允了。
片刻后,一阵环佩轻响。
三皇子梁睿恒一身雪白锦衣踏入殿内,这身行头在大雨刚过的泥泞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偏要以此彰显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雅致。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手中书卷未释,眼皮也不抬一下,声音淡漠得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梁睿恒起身,垂手而立,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忧国忧民。
“回父皇,儿臣听闻近日南方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心中难安。恰逢小徐诗仙即将举办拍卖会,儿臣愿将府中珍藏的三件宝物送去拍卖,所得银两,分文不取,全数捐入国库,以资赈灾。”
说罢,他偷偷抬眼,觑向御案后的那道身影。
皇帝依旧在看书,仿佛书中的颜如玉比这国家大事还要迷人。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残雨滴落的声响,每一滴都像是敲在梁睿恒的心头。
梁睿恒掌心渗出了细汗,那种被无视的焦灼感让他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书页翻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还有吗?”
只有三个字,却敲碎了梁睿恒精心伪装的平静。
他身子一僵,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些。
“其实……儿臣也素闻那小徐诗仙才华横溢,心中仰慕,想借此献宝之机,与这位京都新贵结个善缘,也好……多向他讨教些学问。”
手中的书卷被重重搁在御案之上。
梁睿恒心头一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封皮上几个大字——《小徐诗仙集·修订版》。
他瞳孔一缩。
父皇看的,竟然是那个乡下赘婿的诗集?
皇帝身子后仰,靠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平日里最爱装模作样的儿子。
“年轻人多走动,倒也不是坏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紧接着,那声音里多了若有若无的警告。
“只是,切莫伤了和气。若是让朕知道有人借着交流的名头,行那鸡鸣狗盗之事,朕可是要杀人的。”
梁睿恒背脊生寒,慌忙躬身行礼。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造次。”
“退下吧。”
待那道白色身影诚惶诚恐地退出御书房,皇帝才冷笑一声,拿起那本诗集随意地拍了拍掌心。
“跟他那个娘一样,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拿腔拿调,表里不一。”
福海公公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这皇家的家务事,借他是个胆子也不敢插嘴。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福海。”
“老奴在。”
“去准备一下,三天后的拍卖会,朕要亲自去瞧瞧。”
皇帝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眼神中竟透着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给朕在二楼找个不显眼的位置,视野要好,但别让人瞧见了。”
福海手中的拂尘差点没拿稳,抬起头,满脸骇然。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您已有十年未曾微服出宫了,那地方鱼龙混杂,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多嘴。”
皇帝斜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后的天空上。
“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在京都这潭死水里,搅起多大的浪花。”
……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京都城内的气氛却并未因雨过天晴而变得轻松,反而因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拍卖会,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两天,徐斌像是变了个人。
白天不见踪影,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这位赘婿究竟在忙些什么。
而一入夜,林家后院那偏僻的角落里,便会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偶尔还伴随着诡异的火光和刺鼻的烟味。
下人们私下里都在传,这赘婿莫不是疯了,在炼什么长生不老药?
林府西侧,二房院落。
屋内陈设奢华,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暮气。
林宝芝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惊惧,显然是刚从某种责罚中脱身。
“这时候急着叫我来作甚?”
她一屁股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上次下毒那事儿露了馅,我爹差点没把我的腿打断!要不是看我是他亲闺女,这会儿早就被扔进乱葬岗喂狗了!我现在自身难保,可没闲心陪你在这儿唠家常。”
钱氏正坐在妆台前描眉,闻言也不恼,只是透过铜镜,阴恻恻地瞥了身后那气急败坏的女子一眼。
她放下眉笔,缓缓转过身,从袖口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轻轻拍在桌案上。
“急什么?若不是天大的好事,我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