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夏侯渊死,曹操出兵前出汉中。三月,曹操抵达汉中。五月,曹操从汉中退兵。七月,刘备称汉中王,关羽北进。八月,关羽杀于禁。九月,邺城魏讽之乱。十月,曹操从长安赶至洛阳。十一月,徐晃建功。十二月,关羽死。
下一个月,也就是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曹操就于洛阳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可以说,曹操以老病之躯,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仍然东征西讨,不得不同时面对正值巅峰的刘备和关羽,在东西奔波和内部政治压力之下耗尽阳寿,而后身死。
曹丕也没好到哪里去。
执政七年,身体多病,自觉时日无多,三次大举伐吴,最终都无果而还,四十岁而终。
如今,这般故事又要重演了吗?
对于季汉来说,失了一个丞相就有如此乱事。而魏国十五年前失了曹操、九年前失了曹丕,如今曹睿又身体不好了?
辛毗不知曹睿的身体情况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是身体差还是得了慢病……但总而言之,若是皇帝身体堪忧,朝局必然有变!
为人臣子,如何不忧?
从长安到洛阳路程约八百里,辛毗先是监护秦朗部屯驻潼关,而后又与夏侯献部一同行军,到达洛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辛毗入城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入宫回禀。
洛阳乃是后汉二百年都城,城墙总长三十里,南有洛水,北抵邙山,有古阳渠和金谷水围绕,东南西北四面十二座城门,城内有二十四街,形制浩大严整、雄阔壮丽,即使数遭兵祸,如今仍是汉、魏、吴三国公认的天下腹心。
十二座城门和二十四街各有一亭,共三十六亭。如万岁亭、千秋亭等寓意极佳的都亭常常用来封赐有功近臣。荀彧、韩浩、曹茂、许褚曾为万岁亭侯,为曹操晋位魏王定策的董昭曾为千秋亭侯。
而洛阳的宫殿群又分南、北二宫,北宫多为皇帝所居,南宫兼顾行政职能……此时的魏帝曹睿,此时正在北宫东北侧的芳林园内。
园内有高台三座,上有楼阁重重,曹睿安坐于殿中,静静注视着一名身穿麻衣的女子在殿中迈着步伐祝祷,口中说着一些听不清晰的话语。而这个女子的身前,则平放着一张漆制描金的桌案,上有一个玉碗放着。
辛毗在宦官的搀扶下拾级而上,缓步进了殿中,遥遥望见殿中曹睿的身影,刚要行礼,就看见曹睿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只得无奈肃立。
等待之余,辛毗也在观察着殿中。除了内侍、宫女之外,陪同曹睿的只有中书令孙资、游击将军卞兰二人。
孙资是中书令,从曹操时期起就负责文书机要,权责极重,极受曹睿信重。
卞兰则是外戚勋贵出身,是曹操妻子卞夫人的亲侄,因亲贵故得任游击将军,常常侍从曹睿身侧。
等了大约半刻钟,这个"神女",又或者说"巫女"的做法终于结束,带着难以描述的表情颤抖着拿起一张符咒,在玉碗上划了几圈,符咒猛地燃起,纸灰被风吹得四处纷飞,随即晕倒在地。
两名门口候着的高大宦官见状,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将神女抬出殿外,曹睿这才缓缓站起,朝着这个桌案旁走了过来。
“臣辛毗拜见陛下,特来归还节杖,复命君前!”
见辛毗拜倒,曹睿上前虚扶了一下:“辛卿快起,卿的身子也不甚好,勿要着凉了。”
“是。”辛毗缓缓站起,目光放在那个玉碗上:“陛下这是?”
曹睿面孔发白,只是脸颊处有些不自然的红色,配着长可垂地的头发,使得容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俊美。没有开口解释,曹睿直接将玉碗拿起,往一旁放着的几个小碗里选了三个,各自倒了一些,动作极为小心。
端着自己的玉碗一饮而尽后,曹睿长呼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孙资。
“孙中书,朕赐你一份,且饮之。”
“臣遵旨!”孙资沉声应下,稳步走了过来,从桌案上拿起小碗,一饮而尽。
“卞卿。”曹睿又转头招呼卞兰:“朕知晓你常常口干如裂,今日朕叫你来就是要分你一份的,过来且饮一份。”
卞兰被点了名后缓缓站起,而后伏地拜倒,持礼甚恭:“臣谢陛下恩典,臣不能饮,也劝陛下以后不要再饮。”
曹睿目光冷峻如剑,紧紧盯着卞兰下拜后露出的脖颈处,声音清冷:“朕一片好意,卿欲抗旨么?”
卞兰再次叩首:“陛下,世间之人治病需用药石,如何能信巫女之术?臣万死!”
“饮,还是不饮?”曹睿声音愈加严厉。
“臣万死!”卞兰连连叩首,而后再不言语。
曹睿脸色愈加难看,胸膛一阵起伏,闭上双眼,长长舒气,这才开口说道:“卞兰,朕不想再见你了,且去!”
“臣遵旨。”卞兰叩首三下,而后起身快速退走。
辛毗已有预料,下一个就到他了。
果然,曹睿指着剩下的那两碗符水:“辛卿,且来饮之。”
辛毗神色有些黯然,盯着符水又看了几瞬,而后与曹睿对视起来。
“辛卿?”曹睿再次发问。
辛毗此时看着曹睿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一时竟在曹睿的眼中看出几分商求之意。
以辛毗宦海沉浮的经历,此时又如何看不清楚?孙资阿谀而违臣节,卞兰愚直而不懂变通。显然皇帝如今需要的是心理安慰和认同,皇帝身子显然并不康泰,若是让其心绪更加不顺,反倒适得其反!
辛毗轻叹一声,迈着小步走上前去,弯腰左手右手各拿起一个碗来,倒在一起,而后一饮而尽。
曹睿点了点头,双手收拢于袖中,这才开口相问:“仲恭先回洛阳几日,辛卿当时与他说的那些朕已尽知。除此之外,可有什么要再与朕说的?”
辛毗顿了一顿,方才拱手答道:“臣有两事禀奏,其一,大将军托臣进言,称西患未靖,诸葛虽死,但蜀国动向不明,关西诸军不应擅动,大将军自请继续留于关西,以防万一。”
曹睿微微摇头:“第二件事呢?”
辛毗道:“雍州刺史郭伯济托臣转奏陛下,其长子郭统现在关西军中为校尉。郭伯济自称多年驻在陇右,其子郭统从军日久,忠实可用,他请求让郭统回洛阳来护卫陛下,入中军当值。”
曹睿思索几瞬:“郭淮有五个儿子是吧?剩下四个在哪?”
辛毗拱手:“一个在并州做县令,两个在太学,一个年幼。”
“朕已知晓,准了郭淮所请,再选一个他在太学的儿子发到关西,在他身前侍从听用。”曹睿平静说道:“此番用兵郭淮可有功劳?”
辛毗道:“大军只以对峙为主,少有斩获。郭淮又对阵之劳,却难以称功。”
“原来如此。”曹睿点了点头:“中书,以此战持重之功,去郭淮扬武将军之职、升其为左将军,此诏!年后与升大将军为太尉之诏一同发出。”
“遵旨。”孙资应声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