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孙权内着素色寝衣,外披虎皮大氅,沉默无言,注视着胡综的面孔。
殿内葳蕤摇曳的灯火,映得孙权的瞳仁之中光亮闪动。
“伟则。”孙权嗓音有些沙哑:“朕知你是好意。当年刘玄德来京口见朕以求南郡的时候,公瑾、子衡二人屡次苦劝朕将其囚禁,朕还是放玄德走了。二十多年过去,朕今日做了皇帝,如何能再害一个小小使臣?”
“陛下!”
胡综抬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扬声开口:“陛下自为圣君,自可大度,可今时不同往日!那陈祗不知,陛下还如何不知?陆伯言将军队私调巴丘万人,虽然在其防区,他虽有此权,可这是他首次调兵万人而未提前知会陛下!”
“国中叛乱频仍,潘承明(潘濬)现在还在武陵讨五溪蛮,本月又有消息,贼人罗厉在南海造反,贼人随春在东冶造反,贼人李桓在庐陵造反。去年、今年征调过繁,税赋太重,数地叛乱,加之诸葛恪又讨山越,朝廷今后几年哪里还有余力来攻淮南?”
“臣听那陈祗今日之语,显然想让大吴北上攻魏。若我朝暂缓攻魏,汉国不满,使人将此语泄露出去,若被顾、陆耳闻,国中疑惧,上下不协,又当如何?”
“臣窃为陛下忧虑!”
说罢,胡综长拜于地。
孙权缓步向前,扶起胡综,拍了拍胡综的手臂:“今日朕听陈祗之语,恍然如旧时见鲁子敬一般。若是汉国能再多一个诸葛孔明,朕在江东亦无忧矣。”
“可是……”胡综仍然犹豫。
孙权挤出一丝笑意:“伟则忠言,朕亦知晓。你去替朕办一件事,替朕给伯言拟一封私信,请他来建业一趟,就说朕甚为想念。明早便发出去,去吧!”
“遵旨。”胡综叹了一声,随即行礼离去。
孙权踱步走到殿中,抬首望天,下弦月犹如一张满弓,蓄势待发。
“伯言……”孙权口中喃喃。
……
一般来说,出使吴国的使者要先觐见孙权一番,再等待孙权于吴国朝会上正式召见。这两场见面之间通常会隔个几日。
毕竟到了他乡,宗预、陈祗二人在吴国官员的陪同下,也大略参观了一番建业内外的景色。
按常理来说,出使外国应当注意体统,以前的费祎、邓芝、陈震等人都只是出席一些官方活动,甚是谨慎。
但陈祗自觉与他们不同,受刘禅信重,不必拘泥于细枝末节,加之此番出行又带了许多自家的金子,故而在建业城中自费宴请了宗预和十几位随行的官员,品尝了吴地特色的菰米、鱼脍和炙鱼。若非季节不对,松江鲈鱼和莼菜也是要品尝一二的,除此以外,还在城中市上采买了一些珊瑚和珍珠,准备带回成都以作礼物。
宗预本来有意要提醒一二,但又考虑到陈祗的年龄和亲信身份,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干预,反倒还收了陈祗赠与他的两小袋珍珠。毕竟陈祗花的不是公帑,是自己家中的私财。当然,礼物中最大的一份,还是给皇帝刘禅准备的……
两日过后,陈祗与宗预终于在馆驿中等到了胡综亲至。按照胡综的说法,孙权下旨今日准汉国使臣宗预、陈祗以少牢礼祭拜孙夫人。
陈祗倒是有些惊讶。
毕竟孙权的原话是要选个吉日,陈祗原以为还要多等几日,没想到两天后就是吉日了。换个说法,吴国皇帝说哪一日是吉日,那这日在吴国范围内便是吉日……
胡综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少牢礼要用的猪羊,虽说都不差这些,但祭祀孙夫人是刘禅提议的事情,哪能让别人出钱祭祀?宗预还是坚持给了与祭礼价值相等的钱,胡综几番推脱,见宗预坚持,最后还是令人收下了。
孙夫人葬地倒也不远,就在城东的蒋山。
宗预持重一些,陈祗健谈,故而出城的路上,都是陈祗和胡综二人骑马在前并行。
胡综颇为和善,笑着给陈祗介绍道:“所谓蒋山,其实以前唤作钟山。为避陛下祖父之名,故而改为蒋山。”
钟山……建业……金陵……
这个蒋山,当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的那个钟山了!
陈祗笑着回问:“胡公,这"蒋"字莫非也有来历?”
胡综连连摇头:“陈校尉莫要如此称呼,唤我胡侍中即可,建业朝官通常只称顾丞相(顾雍)为顾公、称张子布(张昭)为张公,余下少有称"公"者。”
“建安初年,建业还唤作秣陵,有一秣陵县尉唤作蒋子文,追逐盗匪战死于此地。”
“四年前,蒋子文当年故吏在道路中见得此人显灵,乘白马、执白色羽扇,左右侍从一如当年,见者皆惧。蒋子文又称让朝廷为他立祠祭祀,若不立祠当有疫病,然后当年果然起疫。”
“当年长沙桓王(孙策)不信于吉降灾,陛下亦不信此降灾之说。不过,蒋子文后又两番显灵,先发虫灾、又大发火灾,陛下体恤百姓,故而于钟山立庙,随即改为"蒋山",而后再无祸端。”
“陛下信这些?”陈祗好奇问道:“听闻贵国尊一道士为"天师",还为其修建宫观,可有此事?”
胡综点头:“正是,本国不仅尊奉道士,还有西域来的僧人……”
二人一路聊着,领着身后队伍渐渐到了孙夫人墓前。
用了少牢之礼,献了刘禅亲手给的一对玉圭,正使宗预还在墓前烧了一封路上所写的简短诔文,再与陈祗一同高呼一声"尚飨",这个差事也就算做完了。
但在回返路上,刚刚入城之时,一名宦官已在建业东门等候,称孙权宣了口谕,今晚就在宫中设宴,请汉国使臣宗将军与陈校尉赴宴。
这般邀请,宗预与陈祗自然不能推脱,只得表示感谢,先回馆驿以作准备。
临近申时,即将入宫,吴宫里的马车已经在馆驿门口等候着了。
陈祗和宗预已经整理好衣着,将至楼梯时,宗预小声问道:“奉宗稍后需谨慎着些,尽量不要醉酒,就算醉了也当得体。”
“明白,将军且观我应对。”陈祗冷静答道。
“好。”宗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