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剑出鞘的声音很轻。
但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韩忌持剑立于殿中,拐杖碎成的木屑还没落地,他整个人的气势便已陡然一变。
方才那个走路蹒跚、拄杖佝偻的老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脊梁笔直、剑意凛冽的金丹修士。
幽九通盯着那柄冰蓝长剑,眼中血色更深了几分。
“玄冰剑。”他咬了这三个字,“老夫以为这东西早就被你炼化,原来一直藏着。”
“留到今天,为的就是你。”韩忌平静道。
话音落,他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预兆。
冰蓝剑光如一道冷电,从殿左横斩至殿右。
幽九通右手血光暴涨,血刀瞬间凝形,侧身格挡。
铛——
一声重响,整面冰壁上炸出无数细纹。
陈罗站在殿角,将青玄盾护在身前,眼帘微眯。
这一击的余波将他推出去三步,胸腔闷震。
【金丹对金丹。】他心里只落下这四个字。
两道身影在大殿内交错,速度快到他的神识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残影。剑光与血光交击,每一次碰撞都让冰晶穹顶颤抖,碎冰如雨点落下。
幽无命蜷在角落,强撑着运功逼出噬铁虎头蜂留在体内的毒,脸色青中带黑,盯着陈罗的眼神如同钉子。
陈罗没去看他。
他在看幽九通与韩忌交手的细节。
韩忌剑法精准,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守中带攻,以剑意压制对方血煞之气;幽九通则是纯粹的暴烈,血刀越劈越重,灵力消耗极大,但攻势不减。
【韩忌在消耗他。】陈罗看出来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算的都是消耗战。
幽九通也察觉了。
他骤然停手,后退两步,仰头笑了一声。
“老鬼,你是想耗死老夫?”
“聪明了几十年,到老了。”韩忌淡声回道。
幽九通笑声一止。
他抬手,拇指掐破舌尖。
一点暗红色的精血沁出,缓缓落在血刀刀身上。
血刀颤鸣,刀身上的血纹骤然亮如熔铁,弥漫的血腥气险些将人呛住。
殿内温度断崖式下坠。
陈罗感到皮肤如刀割。
幽九通攥刀,双目赤红:“老夫以四成灵力,破你玄冰剑!”
他整个人化作血色流星,刀光席卷整座大殿砸向韩忌。
韩忌没有退。
双手握剑,冰蓝剑光暴涨至三丈,迎头撞上。
轰——
巨响如天崩。
穹顶炸开一个窟窿,碎冰倾泻而下;地面从中间裂开,冰层断成两半,延伸至殿外湖面。
陈罗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冰壁上,口中腥甜,强撑着没让膝盖落地。
烟尘散去。
幽九通半跪在地。
他手中的血刀,拦腰断裂,刀身残片插在身侧冰面。胸前的血色长袍被剑气划开,皮肉外翻,血渗得很快,染湿了衣角。
韩忌站立,右手持剑,左肩衣袖破碎,有血渗出,但腰杆未弯。
殿内沉默了几息。
幽无命扑上去:“父亲——”
幽九通抬手拦住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的倒影,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很轻、很沉的笑声,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老鬼,你赢了。”
韩忌没有放松持剑的手。
幽九通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血色变得更深:“但——”
他右手猛地拍地。
殿内七具尸体骤然震动,血液逆流,从每一道伤口倒喷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血色符阵,铺满了整个大殿地面。
血祭大阵。
陈罗脚下符文亮起的瞬间,他感到体内血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牵引,就像有什么东西扣住了他的心脉,往外拽。
韩忌脸色骤变,剑意瞬间外涌,试图斩断牵引,但符阵已然成型,强行破之只会加速血液外溢。
幽九通不顾胸口的伤,扑向冰台。
他只有一个目标。
玄冰髓。
“拦住他!”韩忌厉喝。
陈罗没有多想,手一翻,青悯剑脱鞘。
他拼尽这一刻所剩的全部灵力,将剑射出。
青虹划过大殿,准确地钉在冰台边沿,剑身颤鸣,挡住了幽九通伸出的那只手。
就差半寸。
也就是这半寸,韩忌到了。
玄冰剑斜斩。
血光迸裂。
幽九通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应声而断。
断臂落地,血溅冰面。
幽九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形踉跄,但没有倒下,左手死死撑住冰台,低头看着那只断臂,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平静了。
“够了。”他轻声说。
韩忌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剑锋逼近咽喉。
然而这一刻——
整座大殿剧烈震动。
不是余震,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规律性的、沉重的震动,像是某个庞大的存在在用力推开什么东西。
地面的裂缝骤然加宽。
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迅速漫延,触碰到血祭大阵的符文,符阵的血光开始不受控地扭曲、溃散。
大阵失控了。
体内血液外溢的感觉骤然消失,陈罗猛地呼出一口气,脚步踉跄着退开,与那黑雾保持距离。
幽九通看到黑雾,愣了一瞬。
随即,他右臂的断口与那黑雾碰触。
仅仅是碰触。
整条右臂,连同幽九通的右肩,在一息之内,迅速枯萎、发黑、碎裂——
化为一捧灰烬,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
幽九通捂着只剩残端的右肩,第一次,他的眼中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这是……”他嘴唇翕动,“封印——”
震动加剧。
地面的裂缝猛地撑开三倍,宫殿一侧的冰墙轰然坍塌。
一只爪子从裂缝中探出来。
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大,边缘泛着幽暗的光泽,爪尖陷入坚硬的冰层如同插入豆腐。
两只巨爪撑在冰面两侧,裂缝处涌出的黑雾愈发浓郁,从其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像任何陈罗认识的妖兽。
那咆哮里有一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仿佛时间本身都在它的嗓音里蒙了灰。
韩忌持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陈罗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湖面的冰层,正在从中央向四周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