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宋典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卫昭才松了一口气。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泥炉子,捡起地上瓦罐的碎片,看着撒了一地的醪糟,眼底满是冷意。
“狗官……”她低声喃喃,指尖攥得发白:“什么靠山,明明就是一场算计。”
这时,馒头嫂子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担忧地扶着她:“小娘子,你没事吧?那宋典吏可不是好惹的,你千万别跟他硬碰硬。”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善意提醒:“宋典吏最是睚眦必报,他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实在不行你就从了他,至少还能混口饭吃,若不然,这摊子……怕是摆不成了。”
卫昭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多谢嫂子关心,我没事。”
她知道,馒头嫂子也是好意,可她现在心里乱得很,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收拾好摊子,卫昭没有再多停留,推着小车匆匆往村子赶。
卫昭今日回来的早,村里男女老少都跟着上山学育苗,沈家只剩个勺鸡在家。
卫昭推门进院子,勺鸡被吓了一跳,尖叫着在院子里飞跑。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的罐子不对,怎么东西少了?”
勺鸡见卫昭盯着自己眼神不善,悻悻地闭上嘴。
卸了车,进了灶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醪糟,蹲在灶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一碗甜汤下肚,压抑一路的心情得到缓解,卫昭站起身,心里打定主意。
这摊子是全家的希望,她定不能让宋典吏得逞。
日薄西山,村民们陆陆续续往家走,沈家人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饭香。
沈莹牵着肖氏的手兴奋地蹦蹦跳跳:“娘,是二婶,一定是二婶回来。”
肖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宠溺地道:“娘,知道了。”
卫昭听到门口动静,出来查看见沈家几人虽满身尘土,却是满脸的兴奋。
“洗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卫昭做了炒南瓜片和木薯饭外加一大锅醪糟甜汤。
沈家人干了一天的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饭桌上众人只顾着埋头吃饭,谁也没发现卫昭比平日里少吃半碗。
吃过晚饭,肖氏收拾碗筷,卫昭和沈明砚早早地躺下。
脑袋刚挨上枕头,沈明砚便凑过来。
“阿昭,我今天才知原来种田也有这么多学问。”
卫昭听出沈明砚话语中的兴奋,她顺势问:“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我只顾着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农事一窍不通。今天跟着育苗师傅学了一天,方知原来种田有这么多讲究。”
沈明砚越说越兴奋,直接坐在卫昭身边分享今日心得:“每种植物适应的土地不同,同一片田地不能年年种同样植物,需得错茬种植。还有开荒的杂草树根也不必带走,晒干可以就地焚烧,可驱虫,也有助于来年庄稼长势更好。这些都是我之前在书本上没看过的,今天真是长知识了。”
沈明砚一改往日沉着冷静的模样,难得露出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卫昭决定把今日县里发生的事咽进肚子里,反正还有三天时间,她先把这三天的钱赚了再说。
可等第二日卫昭推着独轮车被拦在南市门口,她才真正见识到宋典吏的手段。
“我明明交了摆摊钱,凭啥不让我进。”卫昭满眼不忿,试图推着板车冲进去。
可南市口的两个衙役硬是抓着她的车沿,不让她动弹半分。
“为什么不让你进,你自己心里该清楚,你也别难为我们,我们也是听命办事。”其中一个拦住卫昭去路的衙役不耐烦驱赶。
另一个衙役接话道:“今天即便是放你进了这南市,你一份甜汤都卖不出去,你赶紧走……”
听看门的衙役这样说,卫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逼着她主动低头。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处卖不了我就去别处,整个梧州城还能被他宋典吏一手遮天了不成。”卫昭推着独轮车直奔北市,可待遇是一样的,一听到她是卖甜汤的,连进都没让她进去。
卫昭无奈只好推着车子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先烧好一锅甜汤,趁着汤热的时候便走边吆喝。
直到太阳落山,眼看着城门要关了,卫昭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到了家囫囵吃了两口饭,倒头便睡。
肖氏以为卫昭是摊子太忙,累着了便跟沈明砚商量。
“如今咱家的药种也下了地,等你劝劝阿昭,让我也跟她同去县里,哪怕帮她盛个汤也好。”
沈明砚看着他们漆黑的屋子,缓缓点头:“明早她起来我同阿昭说。”
晚饭后,沈明砚拿着个温热的帕子打算帮卫昭擦个脚,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脱了卫昭的袜子,那双莹白的脚底满是老茧和血泡,看得沈明砚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
他看着卫昭干劲十足,一副根本不知道累的模样,便也没多想,直到看到卫昭这满脚的血泡,沈明砚才深刻地知晓阿昭的艰辛。
他简单地帮着卫昭擦干净脚底,又从肖氏那要了根绣花针,接着在油灯上燎了燎。
帮着卫昭把脚底的血泡挑了一遍。
沈明砚躺在床上一夜未睡。
直到身边有了响动,沈明砚瞬间瞪大眼睛,坐起来,因为动作太迅速,抻到肋骨疼得他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卫昭也被沈明砚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起来干什么?”
沈明砚缓了一会开口:“阿昭,今日让嫂子跟你一起去吧,也好帮你分担一些。”
卫昭根本没打算把被宋典吏难为的事跟沈家人说,因为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害得他们白担心。
为了不露馅,她自然不能让肖氏跟着:“我说过了不用,嫂子把家里照顾好了就行。”
怕被沈明砚发现破绽,卫昭利落地下地穿鞋,可伸进鞋里,脚底就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
卫昭“嘶”了一声。
沈明砚赶紧凑过来:“昨夜我帮你挑了水泡,你不让嫂子跟着,那……那就歇一天吧。”
“没事,能坚持。”
宋典吏给的期限只剩两日,卫昭根本不敢歇。
只是给她个警告就已经让她连集市进不去,真要到期限那还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能赚钱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她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