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金陵的天空依旧明亮。
阳光透过行政楼三楼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这间小型阶梯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角落里的空调吹出凉爽的风。
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黑板上。
那个由几根简单的粉笔线条构成的直流电动机和悬挂重物的示意图,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旁边标着U,R,
王教授坐在讲台后面的木椅子上。
手里捧着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掉漆搪瓷茶缸。
他没有看下面的学生,目光落在茶缸里漂浮的几片茶叶上。
偶尔吹一口气,喝上一口。
讲台下面。
六个初中生,分散在阶梯教室的前两排。
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紧了教室里的空气。
王话少坐在第二排。
他手里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着。
写下一个公式。
停顿。
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眉心都快挤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用力地把那个公式划掉。
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黑色印记,差点把纸面戳破。
他想用欧姆定律。
初中物理电学最核心、最基础的定律。
可是,王教授刚才的话像是一盆冷水。
电机卡死的时候会烧毁,转起来的时候不会。
如果直接用欧姆定律,电流是个定值,发热也是个定值。
这就无法解释转动和卡死状态下,电动机发热情况的巨大差异。
王话少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线头。
坐在他右边的苗世安。
白衬衫的领口已经微微有些被汗水浸湿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图。
他的草稿纸上,列出了很多能量转化的等式。
电能、机械能、内能。
他意识到了能量的去向不止一个。
但他卡在了一个致命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电动机内部线圈切割磁感线产生的反向电压,用代数式表达出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靠窗的角落里。
和归紧紧地握着笔。
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看着自己写满半张纸的运算过程,全部是基于理想状态的推导。
他默默地翻过一页,重新开始。
周凯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
钢笔在纸上游走,写下一串串复杂的数学推导。
他发现了物理公式的局限,试图用强悍的数学计算能力,强行构建一个微元模型去凑出那个速度v。
他的计算速度极快。
但每一次推导到最后,单位总是无法统一。
不是多了一个安培,就是少了一个伏特。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还有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阳光角度越来越低,教室里的光线慢慢变得有些发黄。
林一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根本没在草稿纸上画什么受力分析图。
甚至连笔都没拿。
整个人极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还微微抖着节拍。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极其有规律地敲击着。
哒,哒,哒。
声音很轻,像是在心里哼着某首不知名的流行歌。
她看着黑板上那个极其简单的电动机示意图。
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切。”
林一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老头子还挺会挖坑。”
她终于舍得坐直了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极其随意地抓起桌上的黑色水性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
没有任何涂改。
她的字迹有点飞扬跋扈,但逻辑极其清晰。
她根本没去管什么反电动势的复杂表达,也没去纠结电流到底怎么变。
那些都是绕圈子。
能量守恒。
多简单的事。
电源给的电能,一部分变成了线圈发热的内能,剩下的全部用来拉起木块做机械功。
林一在纸上,极其流畅地写下了一行行等式。
写完这个核心方程。
她没有停顿。
水性笔在纸上极其快速地滑动。
她需要求的是最大速度v。
把方程变形,得到关于电流I的一元二次方程。
配方,求极值。
不到三分钟。
三行极其干净的代数式。
林一在答案下面,极其随意地画了两道横线。
“搞定。”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和得意。
然后,拿起笔帽。
啪嗒一声。
笔帽扣在了笔杆上。
不到十分钟。
林一把草稿本往前一推。
重新瘫回了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有些无聊地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坐在她斜后方的陈拙。
听到了那声笔帽扣上的轻响。
手里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陈拙的草稿纸上,和林一的留白完全不同。
纸面上密密麻麻。
他没有林一那种一眼看穿物理本质的空灵直觉。
他的解题方式,是极其扎实、极其严密的暴力拆解。
他手里的那支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完整的等效电路图。
把电动机内部的线圈电阻单独拆分出来。
在电路中串联了一个代表反电动势的虚拟电源。
旁边,用最基础的力学公式标注了重物匀速上升时的受力平衡。
他把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过程。
像拆解机械钟表一样,拆成了一个个最基础、最没有争议的零件。
然后,用严密的逻辑链条,把这些零件重新咬合在一起。
电功=UIt。
焦耳热Q=I^2Rt。
机械功E=vt。
三个独立的公式列出来。
联立。
消去时间t。
墨水在白纸上摩擦。
陈拙画下最后一条分数线。
写下最终的代数表达式。
他的答案,和林一的答案在最终的形式上完全一致。
殊途同归。
陈拙放下手里的笔。
笔轻轻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木头碰撞声。
距离林一放下笔。
仅仅过去了不到四十秒。
两个微小的声音。
两份已经完成的答卷。
坐在旁边的四个男生,没有一个人抬起头。
但他们写字的动作,明显变得有些僵硬。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他们胸口。
他们都是各自城市里的第一名。
是老师眼里的天才,是同学眼里的怪物。
但现在,在这个普通的下午。
仅仅十分钟。
那道看不见的、叫做天赋和底蕴的鸿沟,横亘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