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小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整个院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没有人敢动一下。
那些来自通判司的衙役们,全都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嘴巴张大。
脖子像是被打了麻药,一动不动地,目光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程来运站在月光下。
丈二高的玉枢巨像在他身上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
甲叶上还溅着血,顺着暗金色的表面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章莱是何人?!
那是整个青州郡数一数二的大公子!
明面上,他只是通判司的二号人物,副指挥使。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是青州郡守的嫡长子!
说他是整个青州郡的二号人物,一点都不为过。
章家,在整个青州郡,就是土皇帝。
对于他们这些混迹于底层的衙役来讲,章家就是天。
但今日,他们看到。
天,好像塌了。
齐大壮靠在墙边,浑身的伤让他动一下都难,但他已经忘了疼。
他那双憨憨的眼睛里,此时只剩下呆滞。
程来运身上那巨像散发的暗金色光芒,映在他瞳孔里,把他的脑子闪成一片空白。
许佳音站在一旁,飞炬的触手无意识地垂着。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上,此刻也只剩下凝重。
她看着程来运的背影,看着那尊浴血的巨像,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来运。
“嘭。”
章莱跪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被拎着跪在地上。
他的左半张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右半张脸上,那只勉强能看出是眼睛的窟窿里,此时满是暴怒与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
眼前这个区区八品墨修,居然能把他逼到这种境地。
那个护卫是七品武修!!他爹是章泓!
可那护卫死了。
那些人也死了。
只剩他一个人,跪在这里,像条狗一样。
程来运低头看着他。
巨像的面甲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嗬嗬~”
章莱被他像拎死狗一样拎起,拖在地上,走到那两具尸体前。
老妇人躺在地上,眼睛还没合上,空洞地望着夜空。
小姑娘趴在她身边,脸朝下,羊角辫散落在血泊里。
程来运松开手。
章莱跪在尸体前。
“跪下,磕头。”
四个字,平静,冷漠。
章莱猛地抬头。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居然让本公子给贱民的尸体跪下?
屈辱。
一点点在章莱心中放大。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屈辱。
“你……”
“不跪,就死。”
程来运压根就没正眼瞧他,只是冷漠出声打断。
章莱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告诉他——这个人,真敢杀他。
程来运抬起脚。
一脚踹在章莱腹部。
“噗!”
一口鲜血喷出。
章莱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就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修为,没了。
“啊——!!!”
章莱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程来运收回脚,依旧只有两个字:
“跪下。”
章莱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不知是疼的,还是恨的。
他慢慢爬起来,跪在那两具尸体前。
他咬着牙,浑身发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程来运,恨不得化成利剑,将他千刀万剐。
程来运伸出手。
按着他的头。
往下一摁。
“嘭!。”
额头磕在地上。
章莱的牙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终究是跪了。
头也磕了。
这下,眼前这小子总满意了吧?
只要过了今天,一定要将这个畜生碎尸万段!!
他在心中已经为程来运选好了死法。
……
程来运却忽然低头看着他。
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在血泊边,在巨像暗金色的光芒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骗你的。”
“跪了,也得死。”
章莱瞳孔骤缩!
他张嘴想喊。
程来运的拳头已经抬起来。
“嗡!”
章莱腰间那枚玉佩,骤然亮起!
一道淡青色的光罩瞬间炸开,将章莱整个人笼罩其中!
程来运的拳头砸在光罩上,只砸出一圈涟漪。
与此同时,一道青光从玉佩上分出,如同一道流星,朝着郡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程来运眉头一皱。
他看了一眼那道远去的青光,又看了一眼光罩里的章莱。
章莱瘫在里面,满脸是血,却咧开嘴笑了。
“我爹……马上就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疯狂的快意:
“你……死定了……”
程来运没理他。
抬起暗金色的巨手,体内的武道气息也在疯狂运转。
“嗡~”
武道气息,与他猜想的一般,能灌入巨像之中!!
巨像的暗金色甲片骤然亮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凭空酝酿而出!
但他那点气息,支撑不了几息的时间。
但,那青色的护罩的防御,也并未太强。
“嘭!!”
一拳。
“嘭!”
两拳……
最终。
程来运体内的武道气息耗尽。
“咔嚓——”
光罩上,终于出现一道裂纹。
一旁的许佳音瞅准机会,运起灵力,将自己飞炬上的触手刺入那道裂纹!
“轰!”
光罩炸开!
化作漫天青光,消散在夜空中。
章莱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拳头,看着拳锋上还在流转的灵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地上。
“不……不要……”
程来运没说话,拳头裹挟着飓风,朝着章莱身上而去。
“住手!”
一道仿佛来自天界的声音,骤然响起!
伴随着这道声音。
一道恐怖的威压,正在急速逼近。
如同山崩。
如同海啸。
如同天塌。
院子里的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威压。
“嘭!!”
那些衙役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直接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齐大壮闷哼一声,本就重伤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口血喷了出来。
许佳音脸色煞白,飞炬的触手无力垂下,整个人被压得半跪在地。
程来运的拳头,也被这道威压震的停在原地。
巨像上暗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也在对抗那股威压。
巨像之中。
他的骨头在响,他的血管在跳,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所有人都知道。
章泓。
他来了。
一身青色儒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
他就那样站在院墙上,负手而立,低头俯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没有释放任何气势。
但就是站在那里,已经让整个院子如同坠入冰窖。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扭曲着,像活物一样爬过地面,爬过那几具尸体,爬到程来运脚下。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
地上那几具护卫的尸体。
墙边奄奄一息的齐大壮。
半跪在地上的许佳音。
以及跪在血泊里的章莱。
章莱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爹……爹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像一条快死的狗。
章泓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他那身破烂的衣衫,看着他跪在血泊里的狼狈模样。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可怕。
那是一种。
暴怒到极致的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程来运。
“放开。”
两个字。
很轻。
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座山压在程来运身上。
程来运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看着眼前的章泓。
程来运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咧嘴一笑。
在那漫天的威压之中,抬起拳头。
章泓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敢!!”
程来运没说话。
“砰!”
一拳砸下。
拳头砸在章莱脖梗之处。
骨裂的声音,沉闷,清晰。
没有了脖子的支撑,章莱的脑袋瞬间便软了下去。
“嘭!”
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