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住的这套公寓是两居室的,是当初来波士顿读书的时候家里给她租的。主卧是她的,次卧本来是给南南偶尔过来住准备的。
高中毕业那年,她跟叶攸宁表白过一次。
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金鱼胡同周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小孩子的那种喜欢。”
叶攸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天的晚风吹过来,把她裙子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像她那颗忐忑的心。
最后他说:“安安,你还小。”
但安安听出来了,那就是拒绝。
那之后她来了波士顿,这几年跟叶攸宁的接触很少。
逢年过节回家,偶尔在饭桌上碰面,她对他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叶攸宁来美国出差的时候会过来看她,但他从来不会提前告诉她。
每次安安从外面回来,发现冰箱里被各种食材填满了,公寓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她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挂回了衣架上,她就知道,那个人又来过了。
既然他乐意当“田螺先生”,她也不拦着。
不过每次看到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她都会站在冰箱前发好一会儿的呆。
安安洗完澡,慢悠悠地在洗手间里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不再是十七岁那年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圆脸。
下颌线变得柔和而清晰,眼睛还是那么亮,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不管是从东方审美还是西方审美来看,都无疑是个美人儿。
她关掉吹风机,头发还有一点点潮,她随手把头发拨到一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款吊带睡衣走了出来。
叶攸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安安走出来的时候,他抬起了目光。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安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这件睡衣比刚才那身运动装穿得还少呢,刚才他那么大的反应,现在倒是镇定自若了?
再说了,小时候该看的不该看的不都看过了吗?现在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安安撇了撇嘴,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叶攸宁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考完试了吗?”
“下周考完。”
“考试周还去打球?”他的语气平淡,但安安听出了一丝不赞同。
“我乐意。”她歪着头看他,“打球又不影响考试,我GPA你要不要看一下?”
叶攸宁没接这个话。
“换衣服,一块儿出去买菜。”
安安眨了眨眼:“你做饭?”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还以为你会跟之前一样继续当田螺先生呢,每次偷偷摸摸的来,偷偷摸摸的走。”
叶攸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我上午从纽约开车过来的,四个多小时,有点累,刚才休息了一下。”
四个多小时,安安在心里算了一下,纽约到波士顿,如果不堵车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他从纽约出差完,没有直接飞回国,而是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来波士顿。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显。
“去换衣服吧。”他又说了一遍。
安安回房间换了一条碎花吊带长裙,裙摆到脚踝,头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踩了一双白色的凉鞋。
她出来的时候,叶攸宁站在玄关处等她。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手里拿着车钥匙。
安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像是沐浴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带着一点松木的调子。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她刚才去洗澡的时候,他竟然也去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寓,叶攸宁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租来的SUV,看起来很普通,跟他在国内开的那辆不一样。
安安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习惯性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叶攸宁发动了车子,车内的空调很快吹出凉风。
“去StOp&ShOp?”他问。
“嗯。”
叶攸宁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开了一会儿,问她:“你下周考完试就回家?”
“不回。”
“你要在这边实习?”
“不是。”
叶攸宁皱了皱眉,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是有什么安排?”
安安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等一下还要吃他做的饭。
吃人嘴软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我有别的安排,”她说,“跟同学出去玩。”
叶攸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去哪里玩?”
安安转过头看他。
夕阳从他那侧的车窗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下颌线很好看,鼻梁很高,眼窝比一般的亚洲人要深一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安安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一点。
她忽然生出一点坏心思。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波士顿的夕阳太好看了,也许是因为可乐喝多了有点上头,也许是因为她十七岁那年被拒绝的记忆忽然涌上来,让她莫名地想要做点什么。
她偏过头,漫不经心地说:“男同学。”
停了一下。
“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他做我男朋友。”
下一秒,叶攸宁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吱——”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安安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幸好安全带拉住了她。
车子停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从旁边绕了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
车里安静了几秒。
安安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急刹车的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侧过头去看叶攸宁。
他的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前方,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安安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
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快要绷断的张力。
安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然后叶攸宁松开了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他没有看她。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安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她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面。
波士顿的夕阳正好落在查理斯河的尽头,把整条河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桶颜料。
很好看。
她想,真的很好看。
可是她忽然一点都不想去看什么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