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苏家老宅后院书房,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青铜鬼面具悬浮在刘智面前,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寒气,内侧那个变体的天医门暗记,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刺痛着刘智的眼睛。
“黎先生……鬼医……师门叛徒……”刘智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仿佛带着沉重的分量。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师父偶尔提及的、关于师门过往的只言片语。天医门传承悠久,但也并非一帆风顺,历代皆有弟子因心术不正或误入歧途被逐,其中严重者,亦有叛逃者。师父性情淡泊,不喜多言旧事,尤其对不肖之徒更是讳莫如深,刘智所知实在有限。
但“黎”这个姓氏,却隐隐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他记得,大约在他幼年刚入门不久,有一次师父对着后山一片荒废的药圃独坐良久,他曾好奇问起,师父只是叹息一声,说了句“本是良才,奈何入魔,盗典叛门,坠入邪道,不提也罢”。当时他懵懂,只记得师父眼中罕见的痛惜与怒意。后来从一位负责打理藏书阁的哑仆(早已过世)的零星手记中,他曾瞥见过“黎师叔”这个模糊的称呼,与“毒典”、“外库”、“焚毁”等字眼关联,但手记残破,语焉不详。他当时未曾深究,如今想来……
“龙主,”苏晴的声音将刘智从回忆中拉回,““天”部根据青铜面具内侧的暗记纹路,动用了最古老的档案库进行交叉比对和推演还原。结合南洋暗线提供的、关于“鬼医”可能掌握的毒、蛊手段特征,以及从威廉姆斯家族那边追溯到的、关于最初悬赏发布时的一些异常资金流动痕迹(有一笔资金绕道开曼群岛,最终流向与金三角某个隐秘账户有间接关联),我们进行了大数据关联分析和概率建模。”
苏晴操作着平板,调出一份密密麻麻、布满复杂线条和节点关联图的分析报告。“最终,指向性最强的线索,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此人并非姓黎,而是姓厉,本名厉沧澜。大约四十五年前,拜入天医门上代门主,也就是您师祖座下,成为关门弟子之一,排行第三。他天资聪颖,尤精药石毒理,本是继承外门护道之术的上佳人选。”
刘智眼神一凝。厉沧澜!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似乎在师父收藏的、极为古旧的弟子名册末尾,见过这个被朱砂划去的名字!旁边有小字批注,但年久模糊,他只记得“叛”、“焚”等几个字。
“然而,”苏晴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冰冷,“此人心术渐偏,不满足于外门毒理用于防身、惩戒或治疗奇难杂症的正途,反而痴迷于以毒控人、以蛊害生的邪术,甚至暗中用活人试药,触犯门规禁忌。约四十年前,其恶行败露,师祖震怒,欲废其修为,清理门户。不料他早有异志,竟趁师祖闭关、门中防御相对松懈之时,盗走了藏经阁中数卷记载偏门毒术、蛊术以及部分粗浅炼器、破禁之法(即护身法器低阶破解原理)的外门典籍,并纵火焚烧了部分经卷以掩盖踪迹,随后重伤数名阻拦他的同门,叛逃下山,不知所踪。师祖因此事气怒交加,旧伤复发,不久后便仙逝了。此事被天医门视为奇耻大辱,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有孽徒盗取普通医书叛逃,已逐出门墙。是以,外界知者甚少。”
苏晴顿了顿,看向刘智:“根据我们复原的信息,以及从当年幸存的一位老仆(已于十年前去世)后人口中得知的零星记忆,这厉沧澜叛逃时,面容已被其自己炼制的毒火反噬所毁,狰狞可怖。他极有可能就是后来出现在金三角的“鬼医”,化名“黎先生”,或许是为了隐藏身份,也或许是“厉”与“黎”音近。他盗走的典籍中,恰好有关于低阶护身法器的炼制要点和几种破解思路的记载,虽然粗浅,但以此人的毒术天赋加以研究改良,制造出针对性的“破罡钉”之类的东西,并非不可能。”
刘智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寒芒如星。原来如此!一切都对上了!厉沧澜,天资卓绝却心入邪道的三师叔!盗典纵火,重伤同门,气死师祖的叛徒!难怪师父提及此事总是语焉不详,那是师门之痛,是师尊心中永远的伤疤!此人叛逃后,隐姓埋名,化身“鬼医”,流窜南洋,凭借盗取的毒典和自身邪术,在金三角那种法外之地如鱼得水,与毒枭“血手”勾结。他恨天医门,恨将他逐出师门的师祖和同门,这种恨意经过四十年的发酵,早已扭曲成深入骨髓的怨毒。而自己,作为天医门当代最杰出的传人,自然成了他复仇和觊觎的目标。他不敢直接对上自己(或许忌惮师父,或许自知不敌),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想通过伤害晓月和未出世的孩子来报复自己,让自己痛苦终生,断自己传承,甚至可能想以此引出师父,或逼迫自己交出更核心的传承以换取家人平安?至于威廉姆斯家族的悬赏,恐怕正如苏晴所说,是被他利用甚至暗中推动,用来搅浑水、吸引注意力的工具。
“好一个厉沧澜!好一个三师叔!”刘智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凛冽的杀意,“师门不幸,出此孽障。昔日盗典纵火,害死师祖,已是罪不容诛。如今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将毒手伸向无辜妇孺,用师门传承的皮毛来对付同门后辈,行此卑劣龌龊之事!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师门之耻,我必亲手洗刷!”
他看向那青铜鬼面具,目光如刀,仿佛要透过面具,看到那张被毒火毁容、充满怨毒的脸。“黑礁岛,“水鬼”……看来,这四十年,他并未躲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反而经营起了不小的势力,手都伸到公海的无法之地了。金三角是他的老巢,黑礁岛或许是他的退路,或者……是进行某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基地。”
“龙主,我们是否立刻调动“乾”殿主力,突袭金三角,抓捕厉沧澜和“血手”?”苏晴请示道。
刘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此獠奸猾似鬼,能在金三角那种地方藏身数十年而不被师门寻到(或许师父曾寻过,但未果),必有其生存之道。金三角是他的地盘,地形复杂,势力盘根错节,他又有毒、蛊之术傍身,且与“血手”勾结,贸然强攻,未必能一击必中,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再次隐匿。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既然敢对晓月动手,必然留有后手,甚至可能布下陷阱,等着我去钻。黑礁岛那条线,或许就是关键。“水鬼”这个代号,与加勒比海匿名账户、幽灵船信号关联,更显得神秘。厉沧澜与黑礁岛的关系,恐怕比我们目前掌握的更深。或许,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核心巢穴,或者进行某些隐秘实验、储存重要物品的地方。”
“那龙主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刘智做出了决断,““离”殿继续深挖,我要知道厉沧澜这四十年来所有的活动轨迹、人际关系、财力来源,特别是他与黑礁岛“水鬼”的具体联系方式和可能存在的共同利益。“乾”殿派遣精锐小队,秘密潜入金三角,不要打草惊蛇,以侦查为主,务必摸清“血手”集团的核心据点、兵力部署,特别是厉沧澜(黎老)的准确藏身地点、日常活动规律、以及他身边可能存在的防护力量。记住,以潜伏侦查为第一要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另外,”刘智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异样,“想办法,联系我师姐。”
苏晴微微一愣。她知道龙主有位师姐,但那位师姐行踪比龙主更加飘忽不定,且性情清冷孤高,极少与龙殿直接联系。龙主突然要联系她……
“师姐她……或许知道一些关于厉沧澜,我们不知道的往事。”刘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而且,清理门户,是师门大事。厉沧澜是她的师叔,于情于理,也该让她知晓。况且……”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师姐的性子,若是知道当年气死师祖的叛徒不仅还在世,还敢对同门后辈的妻儿下此毒手,恐怕反应会比他还激烈。他需要提前知会,以免师姐暴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属下明白。会通过“天”部的特殊渠道,尝试联系冷月仙子。”苏晴应道。冷月,正是刘智师姐的道号。
刘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青铜鬼面具上。他伸出手指,凌空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真元射入面具内侧那个暗记之中。暗记微微一亮,随即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面具本身也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光华尽失,变得黯淡无光,“啪嗒”一声掉落在书桌上。
“这面具,是他身份的标志,或许也是他施法炼毒的媒介之一。毁了也罢,免得污了地方。”刘智淡然道,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将相关证据和我们的分析,整理一份绝密卷宗。金三角和黑礁岛的情报,我要第一时间知晓。师姐那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龙主。”苏晴收起面具残骸和平板电脑,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刘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夜晚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淡淡气息。他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眼神深邃。
厉沧澜……三师叔……师门叛徒……
新仇,是谋害妻儿,触及逆鳞。
旧恨,是盗典纵火,欺师灭祖,气死师祖。
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他死上千百次。
刘智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仿佛能感觉到,冥冥之中,师父那带着痛惜与期望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清理门户,护佑家人,这两副重担,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师父,您放心。”刘智对着夜空,轻声低语,如同立誓,“弟子必亲手了结这段孽缘,清理门户,以告慰师祖在天之灵。任何敢伤害晓月和孩子的,无论是谁,哪怕是堕入魔道的师叔,我也必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着肃杀的寒意。一场跨越四十载恩怨、直指师门叛徒的终极清算,已然迫在眉睫。而刘智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告慰先师,肃清师门,以及,守护他此生最重要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