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一层，地方官府一层，运河监工一层，每一层都要扒一层皮。
真正能到百姓和河工手里的，十不存一。
而其中最大的一部分，落入了谁的口袋？
就是他们这些盘踞在运河沿线的地方世家手里。
天高皇帝远。
便是朝廷派来的监工，到了这里也得向他们低头。
否则，这运河就修不成。
“现在已经够少了，”另一个世家子弟迟疑道，“再减就没了。”
“没了关我们何事？”沈法兴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
“那是杨广不愿意出钱，却又想让百姓们干活，百姓要怪，怪杨广去，怪我们做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所言甚是！”
“沈兄说得对！”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格外刺耳。
百姓的死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关心自家的库房够不够满，自家的势力够不够大。
工钱越少，百姓对朝廷越愤怒，他们手里的银子就越多。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徐茂公看着这些笑得开怀的世家之人，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虽然这样会苦一苦当地的百姓，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等推翻了隋朝，建立了新朝，百姓自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至于现在，先苦一苦吧。
“既然如此，我也告辞了。”
徐茂公拱了拱手。
“徐老道去往何处？”杜伏威问。
徐茂公望向西南方向，目光深邃：“自是去寻西梁皇帝后代。”
他从瓦岗寨离开后，第一站是太原李家。
李渊是个有城府的，见过他后，与他相谈甚欢。
可李家面对如今局势，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他先四处联络，待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他便自告奋勇，前往各地游说世家、起义军。
杜伏威不是第一个，西梁皇帝的后代也不是最后一个。
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将战火燃遍整个隋朝。
一处接一处，一茬接一茬，将这腐朽的江山烧个干净。
杜伏威眼中精光一闪。
西梁皇帝的后代，萧氏！
这支萧氏出身显赫，乃是南梁正统。
虽南梁早已覆灭，西梁也被杨坚灭国，可萧氏在江陵之地的号召力，依旧不容小觑。
他们这些起义军，缺少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若能拥立萧氏复国，打着复梁的旗号，必定能凝聚江淮人心，建立一股能与朝廷抗衡的强大势力。
“若萧氏也聚众而起，”杜伏威缓缓道，“对于隋朝，将是致命的打击。”
“正是。”徐茂公点头，“所以此行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他拱了拱手：“徐某在此祝杜首领早日拿下江都，成就大业。”
“借你吉言。”杜伏威抱拳还礼，“徐老道，祝你此行顺利。”
徐茂公不再多言，带着几名随从，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杜伏威目送他离去，随即招来一名亲信：“取个木盒来，将宋颢的首级装好，再把徐老道留下的那封书信一并放进去，火速送往东都。”
“是！”
亲信领命而去。
杜伏威站在营地中央，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徐茂公说得对，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就会彻底乱起来。
到时候，这大隋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临近年关，东都洛阳一片热闹景象。
朔王府内，吕骁难得过上了悠闲的日子。
许久不带兵打仗，不用四处奔波，整个人养得气色极佳。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络绎不绝的人群。
身旁，杨如意和杨玉儿一左一右相伴。
一个明艳动人，一个英气勃勃，看得往来官员羡慕不已。
“今年的番邦人，又少了许多。”
杨如意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少了很多。”杨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西域商人减少，与他打压番邦使者无关。
真正的原因，是西北诸地有太多人起事。
盗匪横行，道路断绝，那些商人再想来东都，得冒比以前大得多的风险。
“无妨，用不了多久臣便会剿灭这些逆贼，再现万国来朝的盛象。”
吕骁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他能听出杨广话语中隐藏的不安。
这位帝王虽然依旧强硬，可面对天下渐起的烽烟，也不免有些动摇。
杨广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
城外，最后一支西域商队的驼铃已经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空旷的官道和无尽的寂寥。
“朕是不是……将世家压得太狠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罕见的自我怀疑。
如今各地起事者不断，若说背后没有世家之人推波助澜，他是万万不信的。
那些世家大族，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却扶持反贼，借刀杀人，推波助澜。
若非他一直打压他们，或许局势不会变得如此糟糕。
吕骁微微侧头，看着这位帝王。
杨广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臣不觉得狠。”
吕骁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几分寒意。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杨广太过狠辣，将世家之人压得抬不起头。
身为君主，直接和世家爆了，这种事放眼古今也少有。
可近来他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多，看过的卷宗越来越厚，只觉得，打压得还是太轻了。
杨广的名声，之所以走到今日这一步，与那几个大工程有着极大的关联。
修建东都，开凿运河，拓宽驰道，哪一件不是利在千秋的功业？
可这些工程背后，朝廷并非没有出钱。
国库拨出的银子，一车车、一船船运往各地。
可这些钱，最终有多少落到了百姓手里？
几乎没有。
层层盘剥，道道克扣。
从户部到地方官府，从监工到地方豪强，每一层都要扒一层皮。
真正能到百姓和河工手里的，十不存一。
而其中最大的一部分，落入了当地世家的口袋。
百姓的活干了，汗水流了，命也丢了。
可工钱呢？
少得可怜，有时连顿饱饭都换不来。
骂声，积怨，仇恨，全都落到了杨广身上。
而那些真正吸血的世家，却躲在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甚至还要火上浇油，挑拨离间，让百姓更加痛恨朝廷。
所以吕骁觉得，打压得还是太轻了。
就该像黄巢那样，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清洗。
杀光那些吸血的蛀虫，让这天下换一片干净的天。
不过按目前的局势发展，这场清洗，也用不了多久了。
“朕也觉得……不够……”
杨广话没说完，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放下手帕，看了一眼。
那雪白的丝绢上，又沾染了一摊刺目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