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27日,星期一,证券营业部。
中户室的空调终于修好了,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涌出,驱散了上海初夏的闷热。但陈默觉得,比起空气中的温度,他面前那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更让人燥热。
他的视线定格在“深科技”的行情页面上:
股价:24.68元
每股收益(1995年):0.42元
市盈率:58.76倍。
五十八点七六倍。
陈默盯着这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翻开笔记本,找到上周记录的数据:深科技1995年净利润增长85%,股价从年初的8块钱涨到现在24块,涨幅200%。动态市盈率(如果用1996年预期每股收益0.65元计算)是38倍。
还是高得离谱。
他又翻了几只最近市场热捧的“绩优成长股”:
四川长虹,市盈率32倍。
青岛海尔,市盈率41倍。
深发展,市盈率48倍。
最夸张的是一只叫“东方电子”的股票,市盈率92倍——这意味着,如果你现在买入,按照公司去年的盈利水平,需要92年才能回本。如果换成银行存款,年利率10%,也只需要10年。
“小陈,看什么呢?”
赵建国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哟,深科技,牛股啊!上周五差点涨停,你买了没?”
“没。”陈默摇头,“太贵了。”
“贵?”赵建国笑了,“你这是什么老观念?现在市场看的是成长性!深科技今年业绩至少增长50%,明年可能翻倍。现在看着是58倍,等明年业绩出来,就变成30倍了,后年可能就是15倍。这叫“市盈率消化”!”
陈默听过这个说法。营业部里,茶馆里,几乎所有谈论股票的人都在说:不要看静态市盈率,要看动态市盈率;不要看现在的价格,要看未来的成长。
道理似乎没错。如果一家公司利润每年增长50%,那么高市盈率确实会被快速“消化”。但问题在于:谁能保证利润真的增长50%?如果增长不及预期呢?如果甚至下滑呢?
“建国,你觉得深科技值58倍市盈率吗?”陈默问。
“值不值不是咱们说了算。”赵建国喝了口茶,“市场说了算。市场给它58倍,说明市场看好它。咱们跟着市场走就对了。”
“那如果市场错了呢?”
“市场永远是对的。”赵建国拍拍陈默的肩膀,“老弟,你这几个月老在研究什么财报、护城河,我都知道。但咱们得现实点——在中国股市,这些玩意儿没用。你看看那些真正赚大钱的人,哪个是靠读年报发财的?都是靠消息,靠胆量,靠跟庄!”
他说完,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打电话:“喂,张哥吗?对对,是我。那个消息靠谱吗?好,那我今天进点……”
陈默听着赵建国兴奋的声音,又看了看屏幕上58.76这个数字,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一边是市场的狂热:高增长的故事,美好的未来预期,不断推高的估值。
一边是他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财报分析,护城河评估,实地调研——所有这些都在警告他:价格已经远远脱离了价值。
他关掉行情软件,打开一个Excel文件——这是老陆教他用电脑做的简易估值模型,虽然粗糙,但能帮他算一些基本数据。
在深科技的估值表里,他输入几个关键参数:
当前股价:24.68元
1995年每股收益:0.42元
假设未来五年利润增长率:第一年50%,第二年40%,第三年30%,第四年20%,第五年15%——这是一个相当乐观的预测,来自券商研究报告。
模型开始计算。
结果显示:如果这些增长全部实现,五年后深科技的每股收益将达到1.46元。按当前股价计算,市盈率将降至16.9倍——合理,甚至偏低。
但下面还有一行红字警告:“如果增长率低于预期,估值可能无法消化。假设增长率分别为40%、30%、20%、15%、10%,则五年后市盈率仍高达28.4倍。”
陈默盯着那个“28.4倍”,沉默了。
五年后还28.4倍市盈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公司连续五年保持两位数增长(这已经很优秀了),股价依然不便宜。意味着买入的投资者,需要等待更长时间才能获得合理回报。
而如果增长不及预期呢?
如果像真空电子那样,增长停滞甚至下滑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关掉了文件。
下午两点,陈默离开营业部,去了老陆常去的那个茶馆。
老陆果然在。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不是茶,是一杯白开水。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公式。陈默走近一看,是手算的现金流折现模型,草稿纸上还有涂改的痕迹。
“陆师傅。”
“坐。”老陆没抬头,继续算着什么。
陈默坐下,看着老陆计算。老人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握笔很稳,数字写得工整清晰。他在算一家公司的自由现金流,然后按不同的折现率计算现值,最后与市值比较。
“您这是在算……”陈默忍不住问。
“算一家公司值多少钱。”老陆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不过算了三天,越算越糊涂。”
“为什么?”
“因为所有的估值,都建立在假设之上。”老陆端起水杯,“增长率假设,折现率假设,永续增长率假设……假设一变,结果天差地别。而这些假设,谁说得准?”
他指了指草稿纸上的几个数字:“你看,我用10%的折现率,算出来这家公司值50亿。用12%算,值40亿。用15%算,只值30亿。而它现在的市值是45亿。你说,它是高估还是低估?”
陈默答不上来。
“所以估值是艺术,不是科学。”老陆说,“但艺术也有基本原则。就像画画,你可以抽象,可以写实,但不能违背透视原理。”
他收起草稿纸,看着陈默:“说吧,今天遇到什么问题了?”
陈默把深科技58倍市盈率的事说了,还有赵建国那套“成长消化估值”的理论。
老陆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戴维斯双杀”吗?”他忽然问。
陈默摇头。
老陆从包里拿出一本英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陈默。那是一本关于美国投资家谢尔比·戴维斯的传记,书签夹在讲述其投资哲学的那一章。
陈默的英文还能应付。他快速浏览,抓住了核心思想:
戴维斯双杀(DavisDoubley),指当一家公司利润增长放缓或下滑时,市场不仅会下调其盈利预期(业绩杀),还会下调其估值倍数(估值杀),导致股价遭受双重打击,下跌幅度远大于盈利下滑幅度。
反过来,当公司利润增长超预期时,可能迎来“戴维斯双击”——估值和业绩双双提升,股价大涨。
“看懂了吗?”老陆问。
陈默点头,但随即皱眉:“可这和深科技的高市盈率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老陆在桌上用手指比划,“高市盈率,意味着市场对这家公司有很高的成长预期。比如深科技,58倍市盈率,隐含的预期可能是未来几年每年增长40%以上。只要公司达到或超过这个预期,股价就能维持甚至上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但如果某一天,公司公布的业绩增长只有30%,而不是40%呢?”
陈默想了想:“那……股价可能会跌?”
“不是可能,是一定。”老陆说,“而且会跌得很惨。因为30%的增长,配不上58倍的市盈率。市场会重新评估,把市盈率下调到40倍、30倍。同时,因为增长不及预期,每股收益的基数也比预期低。双重打击之下,股价可能腰斩。”
陈默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想起1993年四川长虹的那次大跌。当时长虹的市盈率一度高达50倍,市场预期它继续高增长。结果1994年一季度业绩出来,增长放缓,股价一个月跌了40%。
那就是一次小型的“戴维斯双杀”。
“所以高市盈率是危险的?”他问。
“不一定危险,但需要极高的确定性。”老陆说,“如果你100%确定一家公司未来五年能保持50%以上的增长,那么58倍市盈率买入,五年后可能赚大钱。但问题在于——世界上有100%确定的事吗?”
陈默摇头。
“所以,高市盈率投资,本质上是脆弱的。”老陆总结,“它建立在一条狭窄的成功路径上:公司必须持续超预期增长,不能有任何闪失。而商业世界充满意外:技术变革、竞争加剧、管理失误、宏观波动……随便一个黑天鹅,就能让高估值崩盘。”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三国演义》,讲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陈默忽然觉得,高市盈率投资就像马谡守街亭——看上去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围,水源被断,就是死局。
“那您觉得,多少倍市盈率算合理?”他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开一家小店,每年净赚10万块,你愿意出多少钱把店盘下来?”
陈默想了想:“看情况。如果生意稳定,可能出50万?五年回本。”
“为什么是五年?”
“因为……”陈默组织语言,“五年回本,相当于年回报率20%,比存银行高。再长就不划算了。”
“对。”老陆点头,“这就是市盈率背后的朴素逻辑——你愿意花几年利润的钱,买下这门生意?五年,就是5倍市盈率。十年,就是10倍。”
他喝了口水:“当然,生意分好坏。如果这家店每年利润增长20%,那你可能愿意出更高的价钱,因为未来的利润会更多。如果生意不稳定,今年赚10万,明年可能亏钱,那你就只愿意出很低的价钱。”
“所以市盈率没有统一标准?”
“有大致区间。”老陆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是手绘的,但很工整。上面列出了几类公司的历史市盈率波动范围:
稳定增长型(年增长10%-15%):15-25倍
高速成长型(年增长20%以上):25-40倍(但需警惕)
周期型:5-15倍(波动大)
衰退型:10倍以下
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为成熟市场经验,A股波动更大,仅供参考。”
陈默仔细看着这张表。如果按这个标准,深科技58倍市盈率,已经远远超过了“高速成长型”的上限。即使它真能保持50%的增长,40倍市盈率也已经很高了。
“那为什么市场还给它58倍?”他不解。
“因为情绪。”老陆平静地说,“牛市里,人们乐观,愿意为未来付高价。熊市里,人们悲观,即使公司便宜也不敢买。市盈率不仅是估值工具,也是情绪指标。”
他指向窗外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你看那些人,如果明天所有人都相信股市会涨,他们会把市盈率推到80倍、100倍。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会跌,10倍市盈率也没人要。这就是市场。”
陈默感到一阵无力。
如果市盈率不只是数学,还是情绪,那该怎么用?如果58倍可能合理(如果情绪持续乐观),也可能危险(如果情绪反转),那投资决策的依据是什么?
老陆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
“估值不是预测股价的魔术。”他说,“而是给自己划定安全边际。你不需要知道准确的“合理”市盈率是多少,但你需要知道:在什么价位买入,即使出错,也不会伤筋动骨。”
“比如?”
“比如深科技。”老陆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58倍市盈率,你敢买吗?如果跌到40倍呢?30倍呢?20倍呢?你会在哪个位置觉得“划算”,愿意下重注?”
陈默沉思。
如果深科技跌到30倍市盈率(对应股价约12.6元),他会认真考虑。20倍(8.4元)他会觉得便宜。而现在的58倍,他连一手都不想买。
“看,你已经有自己的估值尺子了。”老陆说,“这把尺子可能不准,可能错,但它是你的。它基于你对公司的理解,对风险的认知,对回报的预期。”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投资中最危险的不是没有估值体系,而是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布。赵建国觉得58倍合理,那是他的尺子。你得有自己的。”
陈默忽然明白了。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正确答案”:多少倍市盈率算合理?什么样的护城河算宽?多少现金流算健康?
但老陆在教他的是:没有标准答案,只有适合你的答案。
你的风险承受能力,你的投资期限,你对公司的理解深度,决定了你的估值标准。
“那历史市盈率区间、行业平均市盈率这些……有用吗?”他问。
“有用,但有限。”老陆说,“它们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告诉你这里可能是山谷,那里可能是山峰。但具体走哪条路,还得看你的体力、装备、天气。”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研究报告,是国泰君安对家电行业的最新分析。上面列出了长虹、海尔、康佳、TCL等公司的市盈率对比,以及历史分位数。
长虹当前市盈率32倍,处于历史70%分位(意思是,比历史上70%的时间都贵)。
海尔41倍,处于历史85%分位。
行业平均36倍。
“看到了吗?”老陆指着那些数字,“从历史看,现在很贵。从行业看,海尔比长虹贵很多。但这些数据不会告诉你明天股价涨跌,只会告诉你:如果在这个位置买入,你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陈默把那份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又还回去。
“陆师傅,我好像有点懂了。”他说,“估值不是水晶球,是安全带。它不能保证你不撞车,但能在撞车时减少伤害。”
老陆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这个比喻好。”他说,“很多人把估值当预测工具,结果要么不敢系安全带(觉得没用),要么系了安全带就敢飙车(盲目相信)。其实,它只是让你在投资这条路上,开得稳一点,活得久一点。”
茶馆外的天色渐暗,说书人已经收摊,茶客们陆续离开。
陈默帮老陆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走出茶馆。
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和城市的余温。南京路上灯火通明,各家商场的电视墙上还在播放着股票行情,红绿数字在夜色中闪烁。
“陆师傅,您说深科技会跌吗?”陈默忽然问。
“不知道。”老陆说,“但我知道,58倍市盈率买入的人,把命运交给了未来。而未来,从来不会按任何人的剧本走。”
他们在路口分手。老陆往左,去坐公交车。陈默往右,步行回亭子间。
走到四川北路时,陈默在一家证券营业部门口停下。玻璃门里,散户大厅还亮着灯,十几个人围在大屏幕前,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话题:哪只股票会涨,哪个庄家在吸筹,明天是买还是卖。
四个月前,他也是其中一员。
现在,他站在门外,忽然感到一种距离感——不是物理距离,而是认知距离。
那些人眼里只有价格,只有明天。而他开始思考价值,思考三年后、五年后。
这让他孤独,但也让他踏实。
回到亭子间,陈默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
他翻开笔记本,新起一页,写下标题:
估值原则初探
然后列出几点:
1.市盈率是工具,不是真理——它反映市场情绪与预期的混合体,需谨慎解读。
2.高市盈率=高预期=**险——一旦增长不及预期,可能面临“戴维斯双杀”。
3.估值要有安全边际——买入价格应预留出错空间,以应对不确定的未来。
4.历史与行业比较有参考价值——但需结合具体公司分析,不可机械套用。
5.最终标准是个人的——基于自身风险承受能力、认知深度、投资目标。
写完后,他在这页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把尺子。
尺子上有几个刻度:10倍,20倍,30倍,40倍,50倍。
在30倍的位置,他画了一个星号。在旁边标注:“当前心理买入线”。
在50倍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危险区”。
这就是他的第一把估值尺子。粗糙,简单,可能错。
但是他的。
合上笔记本,陈默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上海,依然灯火辉煌。远处陆家嘴的工地上,机器还在工作,咚,咚,咚,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他想起老陆今天最后说的话:
“投资的终极问题不是“这只股票会不会涨”,而是“以这个价格买入,我晚上能不能睡得着”。”
陈默现在知道了:58倍市盈率的深科技,他睡不着。
30倍的长虹,可能睡得着。
20倍的……他还没找到这样的公司,但会继续找。
因为投资不是赌博,是寻找那些让你安心入眠的价格。
而安心,从来都不便宜——它需要你理解风险,评估价值,然后,耐心等待。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的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就像股市里那些追逐热点的人,来了又去,亮了又灭。
而陈默决定,做那个慢慢走,但走得稳的人。
即使慢,即使孤独。
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尺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