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发出去了。
派去曲阜的人,是礼部侍郎孙尙辄。
孙尙辄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不想去。
可不去不行。
圣旨摆在那儿,不去就是抗旨。
他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曲阜走。
一路上,他琢磨着怎么跟衍圣公说话。
说重了,得罪衍圣公。
说轻了,交不了差。
两头为难。
三天后,他到了曲阜。
衍圣公孔胤植亲自在府门口迎接。
两人见面,互相行礼。
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什么。
进了府,坐下。
茶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孙尙辄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衍圣公,下官奉旨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孔胤植点点头。
“孙大人请讲。”
孙尙辄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孔胤植的脸色。
孔胤植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坐着,听着。
听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孙大人,本公想问一句。”
“陛下……真的不打算给孔家这个面子?”
孙尙辄心里一紧。
这话不好答。
他想了想,说。
“衍圣公,这不是陛下给不给面子的事儿,是国法难违!”
“孔昭焕的事,证据确凿。”
“若是不办,其他地方的大户,都会闹起来。”
“到那时候,新政推行不下去,受苦的还是百姓。”
孔胤植听完,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得孙尙辄心里发毛。
然后,孔胤植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
“孙大人说得对,国法难违。”
“我孔家世受国恩,当为国法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衍圣公府的院子。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老槐树。
槐花正开着,香气飘进来。
“本公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事了。”
“万历爷的时候,张居正改革,清丈田亩。”
“那时候,本公还年轻。”
“看着那些大户闹,看着那些人被抄家。”
“后来呢?”
“张居正死了,改革停了。”
“那些大户,又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尙辄。
“孙大人,你说,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孙尙辄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孔胤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又笑了。
“本公知道答案。”
“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真想把这天下,变个样。”
“本公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孔昭焕的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本公不拦着,并会将其一支逐出孔氏!”
孙尙辄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衍圣公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孔胤植摆摆手。
“本公就是不想看着千年孔家,也落得跟姜家一个下场。”
他走到孙尙辄面前。
“孙大人,回去告诉陛下。”
“衍圣公府,世代忠于大明。”
“新政要推行,孔家举族上下支持陛下!”
“但有一条!”
“什么?”
“那些孔家的子弟,若是有犯法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若是没犯法的,能不能……让他们安心过日子?”
孙尙辄点点头。
“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孔胤植点点头。
“那就好。”
他送孙尙辄出门。
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远去。
槐花飘过来,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拈起一朵,看了看。
然后松开手。
花瓣飘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府里。
三天后,孙尙辄回到京城。
他进宫复命,把衍圣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衍圣公,倒是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些鸽子,在院子里踱步。
“孙尙辄。”
“臣在。”
“衍圣公说的话,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
“那就发出去。”朱由检说。
“让天下人看看,衍圣公是怎么说的。”
“也让那些大户看看。”
“连孔家都支持新政,他们还有什么好闹的?”
孙尙辄眼睛一亮。
“陛下圣明!”
他退下之后,朱由检继续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鸽子。
一只鸽子飞起来,落在琉璃瓦上。
咕咕叫着。
他想起孔胤植说的那些话。
“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会。
当然会。
因为朕在。
他笑了笑。
转身走回御案前。
继续批折子。
孔昭焕的案子,很快就判了。
瞒报田产,按律当斩。
可念在他是孔家人,从轻发落。
改为流放三千里,发配辽东。
家产充公,田地分给佃农。
消息传到济宁府,那些佃农跪了一地。
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皇上万岁!”
“皇上圣明!”
孔昭焕被押出济宁府的时候,沿途百姓围满了。
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走到城门口,他突然抬起头。
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他住了几十年。
现在,再也回不来了。
押送的官兵推了他一把。
“快走!”
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城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还有人在哭。
哭的是他家里人。
他听见了,却没回头。
走了很远之后,他突然停下来。
押送的官兵瞪着他。
“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是辽东的方向。
流放三千里。
他这辈子,大概回不来了。
“走吧。”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曲阜那边,孔胤植站在衍圣公府的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一份邸报。
上面写着孔昭焕的判决。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邸报来到窗前。
窗外,槐花正开着。
香气飘进来,满院子都是。
他深吸一口气。
想起那年,自己刚当上衍圣公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槐花开的季节。
他站在这个窗前,看着那些槐花。
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守着孔家的基业,过完这一辈子。
可现在呢?
他看着那份邸报。
孔昭焕,流放三千里。
孔家的人,竟然被朝廷判了?
而自己,却什么都没做!
不,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也不敢做!
他想起当今陛下,虽然自己没亲眼没见过,但听说过。
草原杀十万人,江南灭七姓,交趾灭一国。
那人,不是他能惹的。
他叹了口气。
“来人。”
“在。”
“传令下去。”他说。
“孔家子弟,从今天起,都给我老实点。”
“谁再惹事,自己兜着。”
“本公不管了。”
手下人愣了一下。
“公爷,这……”
“去传令。”
“是。”
手下人退下之后,孔胤植继续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槐花。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陛下。”他喃喃道,“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