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笑了。
“好。好得很。”
沁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为了一个克夫、秽乱人伦的寡妇,不惜与满朝文武对立,不惜背负"昏君"骂名……”
她顿了顿,伸手从窗前的菊盆里,折下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菊花金灿灿的,开得正好。
太后看着那朵花,忽然用力一攥。
柔软的花瓣在她掌心散开,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松开手。
那些松散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
“那哀家就给他添把火。”
沁芳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平静道:“让人去告诉燕奉——自古不流血便能成事者,寥寥无几。他该知道,怎么做才能撼动君心。”
沁芳深深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那些跪着的人,还跪在那里。
他们跪了快两个时辰了,从辰时跪到现在,足足四个时辰。
昨夜亢奋多思,今晨粒米未进,此刻,那些年轻的士子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膝盖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
原本以为,皇帝年轻,临朝时间也不长,薛氏不过是个皇帝养在外面的女子,只要杀了她,一切都过去了,他们这么多士子跪立午门,声势浩大,皇帝肯定会妥协的。
历朝历代,士子联名上书,哪次不是闹得轰轰烈烈?哪次不是皇帝让步?
可这一次……
皇帝不仅不搭理他们,还骂了上奏的朝臣,早早退朝,甚至还要把他们赶到通县去灭蝗。
更可气的是,皇帝竟派了香车宝马,招摇过市,只为了让那个妖妇当着朝臣、百姓的面堂而皇之地入宫。
皇帝丝毫不曾将他们的上谏放在眼里,有人心里开始打鼓了,他们偷偷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还在跪着的同窗们,想说什么,可默默吞下了想要说的话。
不能退。
退了,就前功尽弃了。
退了,就成笑话了。
跪吧,继续跪吧,反正不是自己一人受罪,这几百人里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的师长总要发力的。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观察着这一切。那眼睛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相貌平平,看着只是普通百姓。没人知道,这人正是观星台的探子——严舟。
严舟已经在人群中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士子从热血沸腾,到疲惫不堪,到开始动摇。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严舟的目光,落在跪在燕奉身侧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姓何,名维,国子监的监生,生得斯文清秀,看起来和周围的士子没什么两样。
严舟对着何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何维看见了,他微微垂下眼,表示会意。
然后,他动了,稍稍侧身,凑近燕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燕兄。”
燕奉转过头,看着他。
何维的目光里,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看情形,陛下用的是拖字诀。”
燕奉的眉头紧锁。
何维继续道:
“陛下想要拖到我等支撑不住,自行散去。若真如此,我等今日所做一切,便全都白费,徒增天下笑柄。”
燕奉咬了咬牙,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怕这个。
“燕某也是这么想的。”他哑声道。
何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燕兄。”
他的声音更低了。
“自古以来,士子上谏得到结果的,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
“都是以血铸就的。”
燕奉愣住了。
何维一字一顿:“何某不才,愿以我血,为百姓谋一点光明。”
燕奉的眼睛猛地睁大。
“何兄!”
他一把抓住何维的胳膊,声音发颤。
“此事乃燕某挑起,怎么能由你流血?”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况且你已成家,上有高堂,下有家眷,怎可让她们为你担忧?”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燕某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他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午门城墙。城墙很高,很厚,大门紧闭着,等着有人去叩开。
燕奉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燕奉站起身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跪着的士子、围观的百姓、躲在远处偷看的各府耳目、午门上那些禁军……
所有人都在看着燕奉,燕奉不由热血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诸位同窗!诸位父老乡亲!”
人群安静下来。
“我等在此跪谏,为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为的不是一己私怨!不是沽名钓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是为礼教纲常!是为苍天示警!是为天下苍生!”
“蝗灾遍野,妖星现世!薛氏失德,祸乱朝纲!”
“陛下受其蒙蔽,置我等忠言于不顾,视万民疾苦为无物!”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等苦谏半日,换来的却是宝马香车,美人入宫——”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惊雷一样炸开:
“陛下不醒悟,上天不宽恕,灾祸不消退!”
“今日,燕奉不才,愿以一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铿锵:
“血溅午门!以我残躯,叩醒君王!”
“若我一死,能换陛下处死妖妇,能消天灾,能安万民——”
“燕奉,死而无憾!”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不少士子听得热泪盈眶,情绪被瞬间点燃。
有人跟着高喊:
“以我血,谏明君!”
“以我命,护苍生!”
呼声再起,一浪高过一浪。
燕奉说完,转身便朝着午门城墙狂奔而去。
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要以血叩开宫门。
可刚冲出两步——
“砰!”
他狠狠撞进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之中。
那胸膛硬得像一堵墙。
燕奉被撞得一个踉跄,可他顾不得疼,闷头就要继续往前冲。
嘴里嘶声高喊:
“以我血,谏明君——”
燕奉的手腕猛地被人死死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