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村长为了掩盖真相,就把方主任神化了。”
“他说方主任是为了救全村人,肉身布施给了山神。”
“他说她是天上的神仙转世,功德圆满,肉身飞升了。”
“多么荒唐的理由啊。”
“可偏偏,村里人都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个理由,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见死不救。”
赵大宝抬起头,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村长带头集资,给她修了那座城隍庙。”
“给她塑了金身,让她受全村人的香火。”
“甚至连这个原本没有名字的穷山沟,都改成了樱兰村。”
“你看,多么讽刺啊。”
“活着的时候,她是个人,是个会流血、会疼的人。”
“死了以后,她成了神,成了他们求财、求平安的工具。”
刘年听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那你呢?”刘年问道,“你没说吗?”
“我说了啊!我怎么没说!”
赵大宝猛地锤了一下炕沿。
“我被放出来之后,满村子的嚷嚷。”
“我见人就说,说方主任是被村长害死的,是马翠英见死不救!”
“我拉着他们的手,求他们去报警!”
“可是……没人信啊!”
“不论我跟别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毕竟,那时候我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啊!”
“村长说我是被狼吓疯了,说我是胡言乱语。”
“大人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笑话。”
“他们忙着分地,忙着种药材,忙着数钱。”
“谁会在意一个疯孩子的胡话呢?”
刘年沉默了。
是啊,在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面前。
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揭开真相,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卑劣。
承认自己也是那个“帮凶”。
所以,他们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更体面、更神圣的谎言。
“村长也没有食言。”
赵大宝抹了一把脸,语气变得有些木然。
“马翠英,真的当上了妇女主任。”
“她也没有辜负方主任临死前的嘱托。”
“那几年,她像是疯了一样。”
“没日没夜地带领着村民们种药田。”
“开荒、播种、施肥,她冲在最前面。”
“活儿干起来跟不要命的似的,比男人还狠。”
“可以说后期的樱兰村之所以有了现在的富贵,都是她一手操办起来的。”
“她是想赎罪吗?”
刘年忍不住问道。
如果马翠英真的毫无良知,大可以坐享其成。
何必这么拼命?
“赎罪?”
赵大宝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也许吧。”
“前几年,马翠英也死了。”
“她这一辈子,终身都未嫁人。”
“临死前,她瘦得皮包骨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听伺候她的人说,她经常对着空气磕头,嘴里喊着方妹饶命。”
“她可能还是愧疚吧?”
“愧疚了一辈子!”
“可是……”
“这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啊!”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多的钱,再好的日子,方主任也看不见了啊!”
赵大宝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刘年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就在刚才,在田野里。
他还怀疑过六姐。
还在心里质问,群里是不是有恶鬼。
是不是方樱兰变成了厉鬼,回来索命了。
可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他才深深地体会到。
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六姐何止不是恶鬼!
她,是应该被记载到教科书里的英雄!
是一个真正拥有大爱、为了百姓甘愿牺牲自己的烈士!
就在这时。
那个泪流满面的老男人,嘴里突然哼唱出了那首歌谣。
他的声音颤抖,跑调跑得厉害。
但他唱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遥远的群山。
仿佛在那个山脚下。
留着短发、穿着工装、总是爱露出善意笑容的大姐姐。
就站在那里跟他招手。
“大宝!你又淘气了!”
仿佛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满山疯跑的泥娃娃。
而她,还是那个会给他敷药、给他唱歌的方姐姐。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泥娃娃。”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六姐只教了刘年这四句。
刘年一直以为,这只是一首哄孩子的童谣。
而此刻。
赵大宝颤抖着嘴唇,补全了全部内容。
“黄窜窜,爬篱笆,泥娃娃,光脚丫!”
“一个守着山野笑,一个跑向远天涯!”
“天涯远,路难滑,泥娃娃,别害怕。”
“等到来年花开时,姐姐还在树荫下……”
最后这一句,赵大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姐姐……还在树荫下……”
歌声戛然而止。
老人哭倒在炕沿。
他等了一辈子。
守了一辈子。
等到头发白了,腿断了。
等到那些作恶的人都死了。
可那个承诺会在树下等他的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刘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赵大宝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替六姐鞠的。
也是替这个世道,向这位坚守了一辈子良知的老人鞠的。
刘年缓缓退出了破旧的屋子。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问。
他舍不得打破赵大宝沉浸中的状态。
那是老人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念想了。
走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了下来,有些刺眼。
但刘年却觉得身上发冷。
老黄正蹲在门口抽烟,脚下是一地的烟头。
看见刘年出来,老黄赶紧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看到刘年那阴沉得有些吓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年没有理会老黄。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有些枯败的老槐树。
轻声问道:
“六姐,你真的不让他见你一面吗?”
“他守了你一辈子,哪怕只是见一面,让他知道你还在……”
“对他来说,也是个安慰啊。”
脑海中安静了半天。
才传来六姐有些悲伤,却又释然的话语:
“不了!”
“那时候的我,就是他最美好的记忆!”
“在他的心里,方姐姐永远是那个年轻、漂亮、会给他唱歌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实体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让这份记忆,就停留在那里吧!”
“只要他知道,我没有怪过他,这就够了。”
刘年叹了口气。
他知道六姐说得对。
相见不如怀念。
有时候,残缺的美好,远比残酷的现实要温柔得多。
刘年没再多劝,转身出了院子。
他去了趟村口的小卖铺,然后又折返了回来。
他将一个黑塑料袋,偷偷压在了院子里的柴火下。
里面是七千八百块钱,有零有整。
这是村里小卖铺,所有的现金。
做完这一切,刘年长长出了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远处那金碧辉煌的新村。
眼神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冽。
通过刚才的故事。
想必这个村子里一直折腾人的罪魁祸首,已经呼之欲出了。
既然六姐不忍心下手。
既然法律已经无法追溯几十年前的罪恶。
那么。
就让他这个“活阎王”,来替天行道吧!
他看了看天色。
东方的太阳已经彻底升起,阳光普照大地。
天,已经亮了。
“老黄,把家伙事儿都带上。”
“是时候,解决这个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