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在黑暗中睁开眼。
窗帘透进一丝微光,是远处路灯的光线。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躺着一动不动,耳朵却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故意压着步子。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朝他的房门靠近。
陆峥的手无声地伸向枕头底下。那里压着那把九二式手枪,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的呼吸没有变化,身体也没有动,只有耳朵在追踪着那个脚步声的轨迹。
三步。
两步。
一步。
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塞进门缝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远离的方向,比来时快了很多。
陆峥等了五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无声地走到门口。他侧身贴着墙壁,伸手轻轻打开门上的猫眼盖子,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还在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地上。门缝下面塞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陆峥没有立刻捡。他退回屋里,从桌上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用筷子夹起那张纸条,放在灯光下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老猫有危险,别信老苗。”
陆峥盯着那行字,眉头紧紧皱起。
老猫有危险。别信老苗。
老猫是他今天刚联系上的黑市线人,那个在码头边开杂货铺的中年男人。老苗是国安安排在江城的另一个情报员,今天下午刚给他传递了一份关于高天阳的账目线索。
这两个人,一个是黑市的边缘人物,一个是体制内的自己人。现在有人深夜潜入他的住处,塞进这样一张纸条,告诉他别信自己人,那个边缘人物有危险。
谁送的?为什么要送?可信吗?
陆峥把纸条放在鼻端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廉价的那种,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他想起刚才那个脚步声,轻而快,落地的节奏均匀,像是有一定训练基础的人。
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压下。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依然很深,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缓缓移动。他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看向下面的巷子。
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巷口那盏路灯下,有一个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有人刚刚在那里抽过烟,而且离开不超过一分钟。
陆峥迅速穿上衣服,把枪别在后腰,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照出空无一人的通道。他快步走到安全通道门口,推开门,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他一路追到一楼,冲出楼道,站在巷子里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到巷口那盏路灯下,低头看那个烟头。是中华烟的过滤嘴,上面还有浅浅的口红印。
女人的烟。
陆峥弯腰捡起那个烟头,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他抬头看向四周,巷子四通八达,随便哪个方向都能消失在夜色里。追不上了。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老猫有危险。别信老苗。
如果这是真的,那老猫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但问题是,怎么个危险法?谁要对他下手?为什么?
如果这是假的,那送纸条的人目的是什么?挑拨他和老苗的关系?让他放弃老苗这条线?
还有那个抽烟的女人。是送纸条的人,还是只是碰巧路过?口红印那么明显,是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陆峥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是被吵醒的那种不耐烦:“喂?”
“老猫,是我。”陆峥压低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睡觉。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马上离开那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天亮之前不要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猫的声音清醒了很多:“有人要动我?”
“不确定。但有消息说你可能有危险。先躲起来,回头我再联系你。”
“好。”老猫没有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陆峥握着手机,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响了更久,那边才接起来,是夏晚星的声音,同样带着睡意:“陆峥?出什么事了?”
“有件事你帮我查一下。”陆峥道,“老苗这个人,你对他了解多少?”
“老苗?”夏晚星的声音清醒了些,“档案馆那个?他是咱们的人啊,老鬼亲自发展的。怎么了?”
“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别信他。”
“谁递的消息?”
“不知道。塞我门缝里走的。是个女人,抽烟,中华烟,口红印。”
夏晚星沉默了几秒:“你那边现在安全吗?”
“安全。人已经走了。”
“那这样,天亮之后我调一下老苗的档案。他是老鬼发展的,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但既然有消息,就不能完全忽视。”夏晚星顿了顿,“你自己小心点。能摸到你住处的人,不简单。”
“我知道。”陆峥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躺回床上,但这次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猫的线索指向高天阳。老苗的账目也指向高天阳。现在有人告诉他,老苗不可信,老猫有危险。
如果老苗真有问题,那他今天下午递过来的那些账目线索,可能就是诱饵,是想引他往某个方向走。如果老猫有危险,那说明“蝰蛇”那边已经注意到老猫在给他递消息,准备灭口。
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高天阳。
这个江城商会的会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凌晨四点半,陆峥的手机响了。
是老猫打来的。
“陆峥,你说对了。”老猫的声音很低,但听得出在压抑着什么,“我走之后不到半小时,有人摸到我那里去了。”
“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我在对面楼顶蹲着,看见两个黑影撬了我的门,在里面翻了一通。待了十来分钟才走。走了之后我回去看,翻得很乱,但没丢什么东西——他们像是在找什么,没找到。”
陆峥眉头一皱:“找什么?”
“不知道。但我那儿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老猫犹豫了一下,“陆峥,我手里有货,是关于高天阳的。本来想再捂一捂,等价格合适再出手。现在看来,捂不住了。”
“什么货?”
“账本。”老猫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普通的账本,是他和境外资金往来的原始记录。复印件。原版在他手里,但我弄到了一份复印件。”
陆峥心头一震。
“你怎么弄到的?”
“这你别管。”老猫道,“反正我这条命现在是悬着的。你要是想要,天亮之前来拿。天亮之后,这东西就不一定在我手上了。”
“地点。”
“江边三号码头,七号仓库。我在那儿等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陆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这是陷阱吗?
如果老苗真有问题,如果那条消息是真的,那老猫现在的处境确实危险。但危险的不只是老猫,还有去接货的人。如果是“蝰蛇”那边设的套,用老猫当诱饵,那他这一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但如果老猫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份账本真的存在,那这就是突破高天阳这条线的关键证据。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再过一小时就要亮了。
赌不赌?
陆峥穿上衣服,把枪检查了一遍,塞进后腰。他推开门,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那片黑暗里。
江边三号码头,七号仓库。
这个地方陆峥来过一次,是跟老猫第一次接头的时候。仓库早就废弃了,门窗都生锈了,平时没人来。周围是一片荒草地,再往外就是江堤,视野开阔,有人靠近一眼就能看见。
陆峥没有直接走正门。他绕到仓库后面,从一个破掉的窗户翻进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到处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机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机油味。他贴着墙根慢慢移动,眼睛适应着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来了?”
老猫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压得很低。紧接着是一道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出一个蜷缩在木箱后面的身影。
陆峥走过去,看见老猫那张苍白的脸。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满脸疲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东西呢?”
老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陆峥接过,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是一沓复印件,纸张发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签名。他随手翻了翻,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高天阳,还有几个境外公司的名称。
“原版在哪儿?”
“高天阳手里。”老猫道,“这是他自己的账本,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买通了他手下一个会计,趁他不注意偷出来复印的。那会计现在估计已经跑了,我也是连夜躲起来的。”
陆峥把油纸包收好,看着老猫:“跟我走。我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
老猫摇摇头:“不用。我有地方躲。你把我电话号码删了,以后别联系我。等这事过去,我会自己冒出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着陆峥:“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会计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高天阳背后还有人,一个叫"幽灵"的人。账本上那些钱,最后都是流到"幽灵"那里去的。”
陆峥心头一震。
幽灵。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老鬼告诉他的,“蝰蛇”的高层,代号“幽灵”。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一句。”老猫往仓库深处走去,“我走了,你保重。”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峥站在那里,握着那个油纸包,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高天阳背后是幽灵。幽灵是蝰蛇的高层。那高天阳和蝰蛇的关系,就不是普通的资金往来,而是上下级的关系。
江城商会的会长,明面上是成功的商人,暗地里是境外谍报组织的成员。
这个发现,比任何账目都更有价值。
他正要把油纸包装进口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陆峥迅速贴到窗边,往外看去。
江堤上,两辆黑色轿车正朝七号仓库驶来,车灯在晨曦中格外刺眼。车速很快,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心头一紧。
老猫才走不到三分钟,这些人就来了。是跟踪老猫来的,还是早就盯上了这里?
不管怎样,他现在必须离开。
陆峥转身朝仓库后门冲去。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仓库正门被撞开了,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照进来。
“搜!”有人喊道,“人还在里面!”
陆峥一脚踢开后门,冲进外面的荒草地。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在仓库的铁皮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压低身子,在草丛里狂奔。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他周围扫来扫去。
前方是江堤。翻过江堤就是江边,那里有码头,有货轮,有人群,只要混进去就有机会脱身。
陆峥咬紧牙关,拼命往前冲。
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紧接着是喊声:“在那儿!”
子弹再次呼啸而来。
陆峥一个翻滚,躲过一串子弹,爬起来继续跑。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但他不敢停。一停,就是死。
终于,他翻上了江堤。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从江堤的另一侧冲上来,稳稳停在他面前。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冲他做了一个手势——
上车。
陆峥只犹豫了零点一秒,就跨上后座。
摩托车轰鸣一声,沿着江堤疾驰而去,把身后那些追兵远远甩开。
风在耳边呼啸,天色越来越亮。
陆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七号仓库门口,几个人影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骑手的背影。纤细,挺拔,头发从头盔边缘露出一缕,在晨风中飘扬。
是女人。
那个抽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