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手里的酒瓶,也顾不上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又灌下去好几大口。
高度白酒的辛辣感如同火烧,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
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但这肉体上的不适,他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宁愿用这肉体的痛苦,
来稍微麻痹、掩盖那更加难以忍受的、源自心底的憋屈、愤怒和挫败感。
“狗男女!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他嘶哑地低吼了一句,一拳捶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传来痛感,却丝毫不能缓解心中的郁结。
就在他借酒浇愁、怨愤难平,只觉得天地虽大却无处说理、无人能替他主持公道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难以形容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自他心湖最深处浮现。
那感觉并非声音,也非图像,更像是一个凭空生出的、异常坚定的“念头”,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既然阳世的人理、法律暂时奈何不了那对亏欠你、欺瞒你的男女,你为何不试试……
向这天地间的神明祈求,请神灵为你做主,辨明是非,施以公正?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理所当然”,瞬间击穿了钟建被酒精和愤怒充斥的混乱思绪。
他愣了片刻,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手中还剩小半瓶的酒。
下一瞬,也不知是这念头的驱使,还是酒精的催化,
亦或是绝望中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钟建摇摇晃晃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双腿发软,勉强站稳,面朝着前方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宽阔江面。
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江边冰凉的石头护堤上。
膝盖撞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
他手有些发抖,在衣服口袋里胡乱摸索着,掏出一个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
里面还有几根皱巴巴的香烟。他抽出三根,手指颤抖地试图用打火机点燃。
打了好几次,才终于将三根香烟的烟头都凑到火苗上,点燃。
橘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
没有香,他便将这点燃的三根香烟,小心翼翼地、并排插在面前石缝的些许泥土里,权当是祭神的“香火”。
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江风中迅速飘散。
不知为何,当看到这三缕香烟的烟雾在眼前缭绕升空时,
钟建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巨大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的情绪,
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轰然决堤,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酒精让他的情绪更加失控,而那个“向神明祈求”的念头,则给了他一个宣泄的出口和方向。
他猛地弯下腰,额头对着插着香烟的石头地面,不管不顾地、用力地磕了下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江边格外清晰。额头传来剧痛,但他恍若未觉。
“咚!”又是第二下,更重。
“漫天仙神!过往神明!老天爷!城隍老爷!
不管哪路神仙,求你们睁开眼,看看我,听听我说!”
他抬起磕得发红的额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灰尘,对着香烟袅袅升空的方向,对着漆黑的夜空,
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哭喊,声音凄厉,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愤与最后的一丝期盼:
“我憋屈啊——!!求你们为我做主!我冤啊——!!!”
钟建对着江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嘶声哭喊着心中的冤屈。
就在他跪地叩首、香烟袅袅升起的瞬间,一股凡人无法感知的、玄妙而无形的力量,悄然笼罩了他。
与此同时,一道同样不为肉眼所见的、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因果线”,
自冥冥高处垂落,精准地连接上了缠绕在钟建身上的、代表其自身际遇与恩怨的那条因果主线。
因果线一经链接,钟建过往的一切,他经历的事件,
接触的人,产生的情绪,乃至深藏心底未曾言说的念头,
都无需他再费力倾诉,便如同被调阅的卷宗,清晰无误地呈现在高悬于神州之上、刚刚完成蜕变的“天眼”监察体系之中。
无数相关的画面、声音、情感片段,被迅速抽取、梳理、归档,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脉络。
钟建,一个很普通的人。
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不太容易立刻被注意到的那种。
家境也普通,父母是工薪阶层,供他读完大学已属不易。
事业同样普通,毕业后,进入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房地产公司,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
因为清楚自身背景寻常,想要在竞争激烈的城市站稳脚跟,他只能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加班是常态,钻研业务不敢松懈,对上司交代的任务无论大小都力求稳妥完成。
凭借这份勤恳和逐渐积累的经验,几年后,他终于熬出了头,坐上了所在部门的主管位置。
收入随之水涨船高,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这个城市,
也算有了立足的资本,买了房,购了车,是老家亲朋眼中“有出息”的孩子。
某天下午,部门办公室里。
钟建在一份审核完毕的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将文件推到一边,
端起桌面上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几个项目的协调让他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大学同学的名字。
他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手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片刻,第一个念头是忽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