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夫妻二人把门关得紧紧的,江惜雅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钱。她的手指轻轻捻过每一张钞票,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万三千五百……”她数完最后一沓,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加上咱们之前存下的两万八,咱家现在也有六万多的存款了!”
她呢喃着,眼里有光。
那光里,有对过去的释然,有对现在的满足,更有对未来的憧憬。
六万多块,在这个年代,足够在县城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足够让闺女接受最好的教育,足够让一家人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林耀东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道:“没那么多。这三万三千五百块,是这两天卖鱼的钱。但咱们不能光算进账,不算出账。”
他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前两天,承包村里的大湾,花了一千八。买下湾里的鱼和莲藕,给了国强叔两千八。从镇上雇人捞鱼,花了八百。再加上这两天从村里雇人帮忙,也花了一千五左右。这些加起来,六千九没了。”
江惜雅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但很快又亮起来:“那也还有两万七千多呢!两万七千多,加上之前的两万八,还是五万多!”
“嗯,五万五左右吧。”林耀东点点头,笑道,“纯利润两万七,加上之前的存款,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即便如此,这也是一笔巨款。
在这个农村家庭全年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年代,五万五,是一个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江惜雅低头看着床上那堆钱,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耀东,这些钱,咱们要好好存着。以后给闺女上学,给她攒嫁妆,给她在城里买房……”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林耀东把她搂紧了些,轻声道:“还得拿出一部分盖新房,然后,给我做生意,赚更多的钱!”
“嗯,听你的!”
江惜雅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林耀东松开她,笑道:“老婆,数够了没?等你数够了,咱把钱收起来,然后准备去老宅那边了。去的时候,咱把家里的收音机带着,还能听一下春晚!”
他指了指桌上那台崭新的双卡槽收音机——那是前几天特意去县城买的,花了三百多块,心疼得江惜雅念叨了好几天。
但林耀东知道,今年的春晚值得一听。
1985年的春晚,虽然出现了一些失误,但还是不乏有经典节目的。
比如那首后来传唱大江南北的《十五的月亮》,还有港台金曲《万里长城永不倒》,以及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拍电影》等。
即便只能用收音机收听,在当下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也是难得的乐趣。
“那……咱们晚上回来再数吧。”
江惜雅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沓一沓收起来,装进帆布包里,又塞回柜子深处,盖上棉被,压得严严实实。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走吧。”
林耀东提起收音机,两人锁好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老宅走去。
冬日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着,路上没什么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村里的孩子们在疯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江惜雅挽着林耀东的胳膊,脸上还带着刚才数钱时的笑意。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耀东,你说,老四两口子今天会不会去老宅?”
林耀东脚步顿了顿,冷笑一声:“去不去,都是那副德性。去了更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脸开口。”
……
与此同时,老宅那边。
林建业和张翠娥刚从林耀东家回来,还没进门,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
是林耀忠和叶纯。
两人缩在寒风里,身旁放着那两兜劣质水果——
苹果皱巴巴的,橘子有几个已经烂了,塑料袋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路边摊上买的处理货。
林耀忠耷拉着脑袋,叶纯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时不时往手上哈口热气。在寒风萧瑟中,两人显得格外可怜。
林建业见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忍不住冷哼一声,阴沉着脸,过年的兴致全无。
他扭过头,不想看他们。
张翠娥虽然怨恨林耀忠入赘,去给叶家当上门女婿,可看到这个小儿子大过年的不回城里,就这样坐在家门口,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是忍不住心疼。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恨,也恨不到底。
“耀忠,你回来了,咋不进屋呢?”张翠娥快走几步上前,连忙问道,“外面多冷啊!这大腊月的,冻坏了咋办?”
林耀忠闻言,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可怜兮兮的表情:“娘,你终于回来了。我身上没有家里的钥匙,回不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委屈,仿佛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一旁,叶纯也站起身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露出一个自认为乖巧的笑容,轻声喊了一声:“阿姨。”
这一声“阿姨”,喊得恰到好处——
不是“妈”,因为入赘后按规矩要改口叫岳父母爸妈,但她又不想叫得太生分,显得自己不懂事。这声“阿姨”,既保持了距离,又显得亲近。
果然,张翠娥对他们的怨念,顿时减少了许多。
她看着叶纯那张还算周正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几分。
当林建业走过来时,林耀忠低头喊了一声“爹”,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林建业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那两兜烂水果,冷哼一声,语气生硬道:“你不在叶家当你的好女婿,还回来干什么?这大过年的,不在城里陪岳父岳母,跑回这穷乡僻壤,叶家能乐意?”
“你这是说的啥话!”张翠娥一脸责备,扯了扯他的袖子,“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了,你这是赶他走吗?”
她随即看向林耀忠,语气软下来:“别管你爹,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跟娘一块儿进屋,外头冷。小纯也一起来吧,进屋暖和暖和。”
她说着就要去拉林耀忠的胳膊。
几乎是同时,林建业一把推开了她的手,脸色变得无比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