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北京火车站的钟楼敲响了沉闷的六下。
站台上灯火通明。这个年代的绿皮火车冒着刺鼻的白烟,汽笛声在防空洞般的棚顶下回荡。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铁路公安在月台两端站岗。
西侧的内部专用停靠道上,静静停着一列仅有五节车厢的墨绿色专列。车窗拉着厚实的双层窗帘,车门紧闭,周围三十米拉起了警戒线。那是准备明早发往南方的“七号”特派专列。
一辆北京吉普车以极不合理的初速直接撞开火车站后方的货场栏杆,轮胎在碎石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急停在警戒线外围。
车门打开。顾远征将证件甩在跑来盘查的警卫连长胸口。
“北境军区特战团,顾远征。这辆车有问题,马上叫停所有后勤装载作业。”
连长看了一眼证件,敬了个礼,却有些为难:“顾团长,专列的后勤补给归中枢警卫局直管。十分钟前,最后一批物资已经送进餐车了。没有上级手令,我们无权强行登车检查。”
紧随其后赶到的红旗轿车里,钱峰连滚带爬地下来。他手里举着那份从沈振邦那里临时讨来的红头文件。
“九司特级密令!马上封锁餐车,把刚才送货的后勤人员全部扣下!”
警戒线撤开。
顾远征大步流星走向专列第二节的餐车位置。顾珠背着挎包,紧跟在父亲身后。站台上的风很大,把她那件宽大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高帽的人正准备下车。
看到荷枪实弹围上来的警卫,走在最前面的胖厨师愣住了。
“都退回去。”顾远征站在车厢踏板下方,手按在腰间,“谁也别动。”
进入餐车内部,一股浓郁的高汤味扑面而来。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鲜肉和各种配菜,靠墙的货架上码放着整齐的调料罐。
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干净、卫生,符合最高规格的特供标准。
顾珠走进逼仄的厨房操作间。全息扫描开启。
各种有机物和无机物的分子结构在她的视线中呈现出不同的光谱。正常的八角、桂皮、花椒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而面粉和大米则是安全的白色。
扫描仪扫过最上方的一排密封红茶罐。
光芒变了。淡绿色的茶叶图谱中,混杂着极其细小的紫黑色颗粒。那是经过深加工、磨成极细粉末的血乌头提取物。这种粉末在高温下冲泡,无色无味,连试毒银针都验不出来,只能通过极精密的现代生化化验才能查出异样。
顾珠指着那排红茶罐。
“拿下来。”
顾远征一把扯下那几个贴着特供标签的铁罐。打开盖子,闻了闻,除了上等红茶的醇香,什么都没有。
他倒出一点茶叶在手心。
顾珠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茶叶上。瞬间,原本褐色的茶叶周围泛起一层诡异的蓝紫色泡沫。
胖厨师看得双腿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首长明鉴!这茶叶是后勤处老王直接送过来的密封罐,我们根本没打开过啊!”
“老王人呢?”钱峰厉声喝问。
“他……他刚才送完东西就走了,说是要去前面的货场提一车冰块用来保鲜。”厨师指着货场的方向。
顾珠脑子转得极快。
“他不是去提冰块。毒药已经送上车,任务完成。他这是借着拿冰的借口撤离现场。”
顾远征没有废话,直接冲下餐车。
此时,距离专列发车还有十个小时,但整个火车站的安保网由于这次突发事件已经被彻底搅乱。
货场面积庞大。堆积如山的煤块和集装箱形成了一个迷宫。夜幕降临,几盏昏暗的高压钠灯只能照亮主干道。
顾远征和钱峰带着十几个干警,在货场内展开拉网式搜索。
顾珠没跟着大部队盲目瞎转。她爬上货场边缘的一座废弃调度塔,居高临下,开启扫描。
大量搬运工和铁路工人的热源在缓慢移动。但在东北角靠近铁轨外墙的位置,有一个体型偏瘦的热源正贴着阴影区高速移动。这个人的移动方式明显受过训练,每两步必找掩体,规避探照灯的扫射。
“爹,东北角三号煤堆后面,穿蓝帆布工装的人。”顾珠通过对讲机报点。
顾远征从侧面抄近路,越过两座堆放木材的货架。
就在那个被称为“老王”的后勤人员即将翻过围墙逃离货场时。
顾远征如神兵天降,直接从两米高的集装箱上跳下,一脚踹在老王的后背上。
老王惨叫一声,重重摔在泥地里。但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剃刀,反手划向顾远征的脚踝。
这是亡命徒的打法。
顾远征脚尖点地后撤半步,躲过刀锋,同时右手拔出M1911,用枪管当做指虎,猛击老王的持刀手腕。
当啷。剃刀落地。
老王知道跑不掉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牙齿猛地咬向衣领。
特工藏在衣领里的氰化物胶囊。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出,精确砸在老王的下巴上。这一击力道不大,却刚好打乱了他咬合的动作。
顾珠从小跑着赶来,手里还捏着第二块石子。
顾远征趁机卸了老王的下巴,彻底绝了他服毒自尽的念头。
钱峰带着人赶到,将老王死死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还没来得及撕毁的火车票和一本伪造的证件。车票是开往东北边境的。
这不仅是衔尾蛇的杀手,这是一条经过严密组织、跨区域运作的谍报网。
“带回去。用最高规格的审讯室。”钱峰长出了一口气,擦干脑门上的汗。
这场危机,在悄无声息中被化解。七号的专列保住了,隐秘的毒网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深夜。西山小院。
沈振邦听完顾远征的汇报,把手里的特供烟按在烟灰缸里。
“干得好。这笔账,中枢会记下的。”老帅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一夜的变故太多,从四合院遇袭到查封总院药库,再到揪出林怀恩截停专列。一个庞大的内鬼网络正在被连根拔起。
顾珠坐在小马扎上,翻看着从老王身上搜出来的那个伪造证件。
她的目光停留在证件签发单位的红印上。
“爹。”顾珠抬起头,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这印章,是南境某个制药厂后勤科的公章。林怀恩供出的毒药不仅针对景城的老将,这说明……他们在南境的大本营,还没清理干净。"衔尾蛇"在南边,绝对还有一个比鬼庙更大的窝点在运转。”
顾远征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知道,南境的断魂谷基地虽然被毁,但林刚毅倒台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触手并没有彻底斩断。
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
沈振邦看着顾家父女,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既然他们不消停,那咱们就主动出击。”老帅的语气果决,“远征。等这边的案子移交完毕,带着你的雪狼,回南境。把那帮躲在地底下的杂碎,全给我挖出来。”
顾远征立正,敬礼,没有多说一个字。
顾珠收拾好自己的小挎包。这趟京城之行,拔掉了大院的毒刺,保住了老将们的命。接下来,是时候回南境,彻底终结母亲苏静留下的那段孽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