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洒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
然而,这光芒并未带来新生的温暖,反而将昨夜那场屠杀后的惨状,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曾经繁华热闹的乞颜部,此刻只剩下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倒塌的毡房还在零星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已经焦黑,有的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与血腥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突厥士兵们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庞。
他们正在疯狂地打扫战场。成群的牛羊和战马被驱赶到一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声。
幸存的柔然妇女和工匠被粗暴地用绳索串在一起,眼神麻木而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一箱箱被搜刮出来的金银器皿、丝绸布匹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条原本清澈的小溪旁。
身形魁梧的突厥大将契苾哥楞,正蹲在岸边,大捧大捧地掬起溪水,用力搓洗着脸上早已干涸的血痂。
那冰冷的溪水一触碰到他的脸,瞬间就被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指缝流淌下去。
“呼——!痛快!”
契苾哥楞猛地甩了甩头上的水珠,也不擦干,就这么顶着一脸的水渍与残留的血痕,大步流星地朝着正在清点战利品的莫贺咄走去。
“太子!太他娘的痛快了!”
还没走近,契苾哥楞那破锣般的嗓门就已经炸响,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这帮柔然狗平日里作威作福,没想到也有像狗一样被咱们宰的一天!您看那边,光是这一次抢的金子和牛羊,就比咱们过去三年攒的还要多!这下回去,咱们的婆娘娃娃都有肉吃了!”
话音刚落,另一员大将执失思力也策马疾驰而来。
他的马鞍旁边,赫然挂着几颗面目狰狞的柔然贵族人头,随着马匹的颠簸晃荡着。
执失思力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启禀太子!”执失思力抱拳行礼,声音中透着一丝敬畏,“战损清点出来了。咱们此战……只折损了不到两百弟兄,大多还是因为马失前蹄受的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热。
这种以极小代价换取巨大战果的胜利,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然而,被众将簇拥在中间的莫贺咄,却并未像他们那样欣喜若狂。
他坐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上面还溅着鲜血的巨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把从拔野古尸体上搜出来的镶金匕首。
那匕首锋利异常,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莫贺咄神色异常冷静,甚至有些阴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面前兴奋的将领们,最后落在手中那把匕首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们以为,这是天佑突厥?”
莫贺咄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瞬间让周围原本喧闹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契苾哥楞和执失思力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不是太子的英明领导吗?”契苾哥楞挠了挠头。
“英明?”莫贺咄嗤笑一声,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揉皱、甚至有些发黄的信笺。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封信,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们要谢的,不是天,也不是我。”莫贺咄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欣赏,“而是要多谢我那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那位结拜的好义兄,陈宴!”
“陈宴?”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狂傲不羁的契苾哥楞和执失思力,脸色都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
这位爷的赫赫威名,他们不仅听过,甚至曾经还与他交过手.....
“正是这封信。”莫贺咄轻轻弹了弹信纸,语气森然,“它在半个月前就送到了我手中。上面精准地告诉我,柔然主力将于何时何地集结南下,他们王庭的守备将会空虚到何种地步,甚至连这条进攻乞颜部的路线,都是他替我规划好的。”
众将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人在长安坐,却能算尽千里之外草原上的局势,这等心智,简直近乎妖孽!
“太子……”执失思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陈宴为何要帮我们?他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
“帮?”莫贺咄冷笑一声,将信笺重新塞回怀里,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午餐。陈宴想借我们的刀,去捅柔然人的屁股,逼迫柔然主力回援,从而解他灵州之围;而我……”
莫贺咄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镶金匕首狠狠插在身前的泥土里,目光如炬:“而我想借他的情报,趁机吞并柔然,称霸草原!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他把我当刀使,我又何尝不是在借他的势?”
说到这里,莫贺咄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
就在这时,浑身是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苏农土屯,提着两把卷刃的弯刀冲了过来,大声请战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太子!这周围的小部落都被咱们清理干净了!弟兄们的刀还没喝够血呢!接下来去哪?是不是该撤了?”
莫贺咄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拔出地上的匕首,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更深处的北方。
那里,是草原的心脏,是柔然汗国的腹地。
“撤?”
莫贺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的疯狂:“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抢这点苍蝇肉就走。陈宴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若是不把它吃干抹净,岂不是对不起我这位好兄弟?”
他猛地蹲下身子,用沾血的匕首在地上飞快地画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图。
“都给我看好了!”
莫贺咄指着地图上南方的一个红点,语气森然:“柔然的主力大军,此刻正在南面千里之外,被陈宴和周国的大军死死拖住。就算他们现在收到消息想要回援,最快也需要七日!这七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饿狼般凶狠:“就是我们的猎杀时刻!”
“全军听令!”
莫贺咄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地图的中心位置。
那里代表着柔然的王庭,可汗的金帐!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吃饱喝足,把战马喂饱!两个时辰后,全军急行军,不惜马力,直插北方!”
“我们的目标——端了柔然的老窝!”
“我要在柔然可汗的金帐里,喝他的酒,睡他的女人!”
“吼——!!”
众将闻言,只觉得热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齐齐发出震天的咆哮。
这一刻,草原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