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项以舟为了综艺的事情出门后，莫逢春便也按照原计划去见云旭。
知道自己的行动瞒不了项以舟多久，莫逢春干脆直接用了项以舟给她安排的司机。
一见到莫逢春，裴书宴就笑着过来迎接她，他瞥了眼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暗骂项以舟动作真快，这就把自己的人安排到了莫逢春身边。
偏偏莫逢春看起来并不反感。
“云旭状态怎么样？”
莫逢春主动提及云旭，这让裴书宴面容有了细微的扭曲。
“很不错呢，自从得知你愿意来见他，就平稳了许多。”
这话说的跟云旭没事找事，只是为了见她才装疯卖傻似的。
莫逢春不太想理会裴书宴的小心思，但裴书宴只觉得碍眼的人越来越多，便更有紧迫感了。
“听说沈奕去找你结果弄伤了脑袋失忆了，他就是毛毛躁躁的…没让你觉得烦心吧？”
事到如今，裴书宴深谙与其直接向莫逢春自荐枕席，不如间接打压其他情敌的道理。
“算是吧。”
莫逢春随意回了一句，就示意裴书宴在外面等着。
“有什么我不能听的？”
裴书宴很是郁闷，却还是扯着唇温声询问。
“房间内一堆监控和窃听器，瞒不了你，我也没什么可瞒你的，但是我认为，比起有外人在场，云旭更想跟我单独聊聊。”
外人在场。
“我是外人吗？”
裴书宴换上一副伤心的模样，莫逢春多解释了一句。
“对云旭来说你是外人。”
勉强可以接受。
“原来是这样。”
裴书宴微笑，目送莫逢春进入房间内，下一刻就拿出手机打开室内监控，势必要阴暗地看清楚云旭想做什么小把戏！
听到门响，云旭就立刻看过去，发现是莫逢春后，他先是兴奋，随后便是窘迫和心虚，复杂的思绪化作沉重的枷锁，将他层层缠绕。
反观莫逢春就自然许多了。
哪怕她前段时间还在谋划利用裴书宴弄死云旭，以绝后患。
“看样子你恢复理智了。”
拉过椅子，坐在云旭的床边，莫逢春率先开启了话题。
“嗯…”
回答莫逢春的时候，云旭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低低，声音也很轻。
“对不起。”
寂静中，他攥着双手，声线有细微的颤抖，看起来像是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明明说好我来亲手解决孟烨的，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什么都没做到，那个我，甚至还…自甘下贱地舍不得孟烨。”
首先要弄清楚云旭的状态。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吗？”
云旭抠挖着自己的手指，听到莫逢春这个问题，动作变得更为神经质。
“本来不知道，但他想要寻死，那一瞬间，我猛地接收了他的信息。”
莫逢春平静地注视着云旭，没有打扰，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那个我，没有之前被孟烨霸凌的记忆，他失忆后，喜欢上了对他好的孟烨，结果孟烨又出轨了，随后对方的意识就莫名其妙被扯进了我的身体。”
担心莫逢春以为他在胡说八道，云旭抬眼，神情有些仓惶。
“我说的是真的，不是谎话。”
“所以你能占据身体主动权，是因为他得知孟烨死后，觉得活着没用，自己放弃了？”
莫逢春直至核心追问。
“…我不知道。”
云旭被莫逢春的问题问得一愣。
“那你觉得那个他，可能共享你的记忆，也就是能恢复自己失忆前被孟烨那群人折磨的经历，从而重拾憎恨吗？”
“我也不知道。”
依旧是这个回答，云旭似乎也意识到无法给予莫逢春更多可靠的信息，变得愈发不安。
“我猜大概率不会。”
莫逢春不意外云旭的混乱与迟钝。
“因为那个你，已经麻木了，比起接受那些痛苦的经历，他可能更愿意继续麻痹自己那些全部都是假的。”
无法反驳。
云旭只觉得吞下了不少玻璃碎片，舌头干枯，喉咙生锈。
“你想见我，只是为了向我道歉，以求得原谅吗？”
不理会云旭的糟糕状态，莫逢春继续推进话题。
“我…”
云旭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他那苍白的话语只开了个头，就又被莫逢春砍断。
“我问你，你还想报仇吗？”
冷淡的声音像是弥漫在空中湿冷的雾。
“因为我没有完全信任你，早早准备了第二个计划，孟烨才能处理掉，但如果我当时真的把所有都压在了你身上，结果你是那种样子。”
莫逢春眸色漆黑，面无表情地吐出尖锐的话语。
“不管换成谁，都会觉得你配得上你自己的苦难吧。”
这些话划破了云旭刻意维持的冷静，他心脏发疼，却知道莫逢春说得一点都没错。
好像他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接受所有没来由的恶意，好不容易有了莫逢春的引导与帮忙，可以报复那些人，却又莫名其妙被另外的意识夺舍，摧毁掉了莫逢春原本的计划。
即便如此，她还是独自处理掉了孟烨，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再来见他一面。
“对不起…”
云旭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挽回自己和莫逢春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维系于同一个目标，也就是孟烨，现在孟烨已经死掉了，而他，即便不是本心，却也算是背叛了和莫逢春的同盟。
“你的道歉除了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又有什么意义？”
莫逢春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的懦弱与难堪，没有任何安慰，也无需丝毫温情，她像是在拿着一把刀往云旭身上猛刺。
云旭要么被她刺死，再也爬不起来，要么被她刺醒，调动仅有的情感，为了仇恨不断往前走。
“你很清楚，欺负过你的人不止孟烨，还有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货色，强迫凌辱你的，虚伪戏谑的…那些人都还好好活着呢。”
“最重要的是，你最该恨的就是那个失忆后，不愿意想起曾经，只愿意麻木到底的你自己。”
听到这里，云旭的头突然开始肿胀般地疼，他蜷缩着脊背，疼得出了冷汗。
他意识到是那个他要出来了。
不行。
不能这么没用。
云旭憋着一股气，想要把对方压下去，却听到莫逢春语气平淡。
“不用压制，我正好想跟他也聊聊。”
松懈了一瞬，云旭骤然被抢夺了身体，此时在莫逢春面前的，是那个被虐得死去活来，如同活死人般的云旭。
“怂恿他憎恶自己，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只是想继续找点乐子？”
纷乱的曾经太多，云旭很难消化完全，但当他听着莫逢春像那群人一样，高高在上俯瞰他的苦难，责怪他无法反抗，无用到泥土里时，所有的恨竟全部施加在了她身上。
只是话音刚落，他就被莫逢春打了一巴掌，云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面无表情，眸底有着果然如此的讥讽。
“比你好玩的乐子太多了，我何必在你这种烂货身上浪费精力，别自我意识太过剩了。”
莫逢春觉得这段时间打了不少人，她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掌心。
“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经历这些吗？”
能为什么？
不就是他倒霉吗？
可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遇到了孟烨，苦难就接踵而至，一环扣一环，像是不断砸在身上的石头。
若是能轻而易举把他砸死，他倒也能死了个干净，可他就是吊着半条命，生不如死。
“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要跟孟烨纠缠不清，为什么所有糟糕的事情都要我来承担？”
他眼圈泛红，泪水如雨珠淅淅沥沥落下，声如泣血。
还会怨恨憎恶，看起来还不算没救。
他现在这副样子显然是被压抑已久，骤然看到残酷真相后的应激与崩溃。
“我就是为了这点来找你的。”
莫逢春觉得，现在可以验证一下之前的位面进化推想了。
“开什么玩笑。”
云旭认为莫逢春依旧在拿他消遣，他这个当事人都不明白的事情，莫逢春又能清楚什么？
“你不是也意识到了吗？”
“孟烨是你苦难的巨大推手，他在你们的关系中占据着既得利益者地位，你每次想要挣脱这段关系，每次想要结束自己的可悲，就会被无形的东西扯回来。”
云旭并不信任莫逢春，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莫逢春的存在，这个莫逢春就像是平行时空里的他遇到的意外。
只是，莫逢春确实能够明确阐述他的感受，这点令云旭感到不可置信。
“你之所以遭遇这些，是因为你就是为了孟烨服务而诞生的。”
这话比直白的羞辱更令云旭反感。
“你说够了没有？”
他竟然会相信莫逢春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结果只是这种贬低挖苦他的话。
肩膀被莫逢春按住，云旭忍住下意识的反感，正要挣脱，可莫逢春死死抓着他，不让他挣脱。
“看过小说吗？你就是虐恋情深里那种疯狂被虐的一方。”
她的话听来尤为荒诞，云旭不愿意相信，但当他撞进莫逢春的眼睛里，却瞧见了莫逢春在说出这句话之后，眸中翻涌着兴奋。
说出来了，并且规则没有行动。
这说明她的猜想是完全正确的。
“这是一本…”
这是一本小说世界。
莫逢春还想再试探一番，可话说了一半，就怎么都说不下去了，她猛地咳嗽几声，咳出了血。
电击惩罚强烈，被莫逢春抓住肩膀的云旭，甚至也有种被电流贯穿的痛苦。
“你想要说什么？”
嗓音干涸，云旭意识到莫逢春在说出那半句话之后状态就直转急下，他有种窥见某些东西的急切。
莫逢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她用纸巾擦了擦唇角的血。
“你没长眼，看不出来吗？”
“我说不出来。”
涉及整个混沌位面的核心，似乎因为位面演化程度不够，规则依旧保持着极强的防护力。
云旭很想相信莫逢春是在装疯卖傻，但他望着莫逢春的样子，看他那被染红的纸巾，只觉得心跳愈发强烈，连眼前的景物都开始眩晕。
如果莫逢春的话是真的。
他的存在，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跟孟烨绑定？
跟一个男人，一个人渣捆绑。
强烈的反胃感上涌，云旭面色苍白，身体神经质地颤抖，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为什么？”
此时此刻他脑袋里只有这三个字在疯狂复制，这荒诞的真相，就像是莫逢春随口提及而他却愚蠢相信了的谎言。
可即便是这样，云旭却骤然从纷乱的信息中，紧紧抓住了关键的一点。
“如果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缓缓抬起头，就像是生锈的机器，流泪的模样破碎而美丽，眼睛却死寂一片。
“能为什么？”
莫逢春瞧着他的样子，缓缓开口。
“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被推着遭遇令人生厌的经历吧？”
脑袋空白了一瞬，云旭睁大了眼睛，他方才的怨怼，此时都变成了纯粹的怔愣。
也就是说，莫逢春也有过被某种东西强制牵引的经历。
“就连你突然被扯回这个身体，也是因为那种东西不愿意让孟烨死掉，不愿意让这个身体的你学会反抗。”
“计划被打乱，我本来不需要再关心你的死活，但是…”
云旭能感觉到莫逢春放在他肩膀处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脖颈，伴随着凉意，传来阵阵阴冷感。
“但我觉得你太可怜了。”
“明明是因为对世界绝望才会自杀，却被借机推成了失忆，甚至喜欢上了一切的源头孟烨，就像是一出荒诞又可笑的烂俗泡沫剧。”
云旭听到心脏的嗡鸣声，看到砸在手背的泪水，尝到咬破嘴唇蔓延开来的血腥味。
“如今孟烨死了，你没了利用价值，再次寻死多半会真的丢了命，可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因为要跟孟烨这种烂人交缠，所以一次次被凌辱，所以一次次被迫原谅，几乎都要把你自己都骗进去认命了。”
莫逢春拍了拍云旭的脸，他的面庞发烫，也不知是因为被打得红肿，还是因为情绪过激。
“云旭，我不认命，所以我觉得，你也可以不去认命。”
她的语调平缓，却像是最能直接勾起他所有不甘与怨恨的魔鬼。
“所以，你不想畅快地恨一场吗？”
“让那些对不起你的人，全部都付出代价，反正这个世界，反正你的人生，本来就已经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