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血腥味还没散。
齐九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血从背上的伤口里往外渗,慢慢淌开,浸湿了青砖。
顾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血糊了一片,手臂上那道口子还在冒血,把袖子染红大半。
他撕了截衣摆,草草缠了两圈,勒紧暂时止血。
李裹儿站在那儿,没动。
她盯着齐九的尸体,眼神空空的。
锁骨下那道刀伤不深,但血一直流,顺着衣襟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洼。
她好像没感觉,就那么站着原地一动不动。
顾铭走到她面前,开口说道:
“你受伤了。”
李裹儿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涣散,半天才聚焦。
顾铭转身,从多宝格里翻出柳惊鹊常备的金疮药和白布,走回来,递给她。
“先止血。”
李裹儿没接。
她看着顾铭手里的药瓶,又看看他,颤抖着说道:
“我杀了齐九……”
顾铭把药瓶塞进她手里,又拿过白布。
“他是逆匪,杀了他算立功。”
顾铭等她缓了缓,才开口。
“你这伤得抓紧处理。”
李裹儿咬了咬唇,拉开衣襟露出伤口,斜斜一道,皮肉翻卷,血还在渗。
顾铭把白布撕成条,蘸了药,小心敷上去。
药粉沾上伤口,刺痛传来。
李裹儿身子一颤,没吭声。
顾铭动作很快,缠好布条,退开两步看了看。
“暂时止住了,明天找大夫。”
李裹儿拉好衣服,转过身。
眼神还是空的,但没那么散了。
“谢谢。”
顾铭摆了摆手。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靠着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累。身上疼,心里也乱。
他看着李裹儿,等她说话。
李裹儿没坐。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屋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半晌,李裹儿抬起头。
“我,我叫李裹儿。”
顾铭点头:
“我知道。”
李裹儿愣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媒选之后不久。”
顾铭没有瞒着她:
“我让黄飞虎查了你的底细,你是福州长乐县人吧。”
李裹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我?”
顾铭看着她:
“你嫁进来之后,没做过害我的事。”
“而且你又告诉我新丘县的事,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李裹儿眼圈又红了。
她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只是……不想看那些人白白送死。”
“那些人?”
“那些教众。”
李裹儿声音低下去。
“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逼得没路了,才入了教。”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
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
“我八岁那年,长乐县闹红莲教。”
她开口,声音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爹娘饿死了。”
“我跟着我师父走,入了教。”
“教里管饭吃,还给衣裳穿。”
“再后来,我师父当上了南教主,我也当了圣女。”
“教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杀人,放火,抢劫。”
“我都做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血。
“后来我师父被官府围剿死了,红莲教统一听齐九的指挥。”
“再后来我就来到京城,直到遇见你。”
她看向顾铭,眼神复杂。
“你跟我说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我一开始不信,觉得你在骗人。”
“但后来,马老和陈先生亲自去看过。”
“他们告诉我,一条鞭法真的能让百姓活命。”
“我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顾铭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齐九死了,红莲教接下来怎么办?”
李裹儿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
“师父死了,齐九也死了。南北两教都没了领头人,底下的人心也散了。”
“群龙无首,估计红莲很快就要覆灭了。”
“更何况那些教众也不是什么龙,只是些苦命人罢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哽咽。
她抬手擦眼睛,越擦泪越多。
顾铭看着她,缓缓说道:
“等一条鞭法彻底实施,一切都会好起来。”
“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自然不会造反。”
李裹儿抬起头,泪眼朦胧:
“真的吗?”
“真的。”
顾铭点头:
“百姓也不用再提着脑袋过日子。安心种地,安心做工,一样能活。”
李裹儿看着他,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那……那些已经入教的人呢?”
她问得小心翼翼。
顾铭沉吟:
“新丘那些已经参与造反,按律当斩,这个逃不掉。”
“但其他人,还有转机。”
李裹儿立刻跪在了地上,抬起头看着顾铭,眼神坚定:
“我愿意主动伏法,只求夫......只求顾大人放那些穷苦的教徒一条生路,他们都是被逼的。”
顾铭看着她。
她眼里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
“韩举人被抓,这种罪行,肯定是要抄家的。”
“所以韩惜春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
“你暂时离开这里。我会对外宣称,韩惜春逃走了。”
李裹儿愣住了:
“你放我走?”
顾铭点了点头: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整合京畿地区剩余的红莲教众,约束好他们。”
“别让他们再闹事,安心等着。到时候,我会找机会,向陛下求情,饶恕他们。”
“如果你不整合,这些人没了管束,四处作乱,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们。”
李裹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身,对着顾铭,深深一揖。
“我答应,我愿意。”
顾铭扶起她。
“收拾一下,天亮之前离开。”
李裹儿点头,正准备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回过头,看着顾铭。
“大人,我想让你看看真实的我。”
顾铭挑眉。
李裹儿抬手,解开发髻。
长发披散下来。
然后,她抓住头顶,轻轻一扯。
假发脱落。
一头红发露了出来。
像火焰,像晚霞,像血。
在烛光下,流淌着暗红的光泽。
李裹儿转过身,面对他。
红发披散在肩,衬得脸越发苍白。
锁骨下的伤,衣襟上的血,都成了点缀。
她站在那儿,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精怪,惊艳,妖异,夺人心魄。
顾铭怔住了。
看着那红发,一时间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