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站起身。
他走到牢门前,抬手推开。
木门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青年猛地缩了缩身子。
他抬起头,看着顾铭,眼神里全是慌乱。
“我,我什么不知道。”
顾铭没说话,走回凳子旁坐下,目光落在青年脸上。
那眼神很平静,但却给人一种很温和很容易产生信任的感觉。
“你隔壁那个人。”
“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
青年肩膀一颤。
“他说你们这次来新丘,是奉了教主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破坏一条鞭法的执行。”
这情况是顾铭猜的。
红莲教选在新丘行动,显然是知道张百万的事情。
那自然就是为了破坏一条鞭法。
青年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又闭上嘴,死死咬住下唇。
血丝渗出来,在唇上留下一道暗红。
顾铭看在眼里。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还说,你们原本打算先炸县衙,再烧粮仓。”
“等城里乱起来,就趁乱抢了税银,往北边山里撤。”
这些都是顾铭的推测。
但从青年的反应来看,顾铭推测对了。
因为青年脸色越来越白。
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擦了一把,手却在抖。
“不……不是……”
他挤出几个字,却说不下去。
牢房里很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拷打声。
那是李勇在审别的犯人。
惨叫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在割肉。
青年听着那些声音,身子越缩越紧。
他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顾铭等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青年面前。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还是不说?说的话你还能留条命。”
“你不说的话,明天就会被押到街头斩首。”
“我离开这个门之后,你就算想说也没人问了。”
青年没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块石头。
顾铭转身走到牢门口,抬手推门。
木门又发出一声吱呀。
“等等!”
青年突然抬起头。
他眼眶发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我说……”
顾铭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青年。
“说。”
青年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是齐九亲自安排的……”
“齐九是谁?”
“北教主。”
青年垂下眼。
“红莲教分南北两教,他是北教的首领。”
“这次行动,是他亲自安排的。”
顾铭走回凳子旁坐下:
“具体计划。”
青年咬了咬牙:
“三天后子时,北城南城同时动手。”
“北城的人炸县衙,南城的人烧粮仓。”
“等城里乱起来,就趁乱抢税库。”
“抢完往北撤,进燕山。”
顾铭点头:
“齐九现在在哪儿?”
“这个我真不知道……”
“我只见过他一次,他平时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顾铭盯着他。
青年被他看得发毛,慌忙补充: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只知道这次行动是他安排的,具体在哪儿,只有韩举人知道。”
顾铭眼神一凝:
“韩举人?是不是住在京城安平坊的。”
“对,韩举人是京城分坛的三档头,这次行动都是通过他传话。”
青年低下头。
顾铭背心一凉,描述起了韩举人的模样。
青年听完点了点头:
“就是他。”
顾铭沉默了。
一切都对上了。
那李裹儿肯定不是韩惜春,而是冒名顶替的。
但她为何要叛教?
是内部矛盾还是其他情况?
“还有呢?”
青年想了想,继续说道。
“这次来的不止我们这些人。”
“还有一批藏在城外,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
“领头的叫陈有财,分坛的二档头,也是北教的人。”
顾铭皱起眉头问道:
“分坛的大档头是谁?”
青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之前是陈有财,好像去年换人了,但我级别没到,从来没见过。”
顾铭默默记下。
他走到牢门口,推开门。
“带他去隔壁牢房。”
狱卒应声进来,架起青年,拖了出去。
青年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顾铭一眼。
眼神复杂,有恐惧,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铭走出牢房,沿着过道往前走。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勇从另一头走过来。
“大人。”
他脸上带着疲色,盔甲下摆上沾了血迹。
“审得怎么样?”
“撬开一个。”
顾铭简短回答。
“说了些东西,但还不够。”
李勇眼睛一亮。
“哪个?”
“最里面那间,黑瘦那个。”
“他说了什么?”
顾铭将情况大致说完后。
李勇脸色一肃:
“韩举人……”
“要不要现在去抓人?”
“不急。”
顾铭摇头:
“先审完剩下的。”
现在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他那个岳父韩举人竟然是红莲教高层。
这事情一爆出去,礼部和户部负责媒选的人要被杀一连串了。
而顾铭虽然是受害者,但也逃不了被牵连的命运。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必须将齐九等人一网打尽,彻底化解这场危机。
这样到了朝堂上,才能说得上话。
李勇苦笑着说道:
“剩下的嘴硬得很,打也不怕,骂也不吭。”
“有个断了腿的,疼得晕过去好几回,醒来还是不知道。”
顾铭没说话。
他沿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两侧牢房。
每间牢房里都关着人。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
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像一具具会喘气的尸体。
顾铭停下脚步。
他推开第六间牢房的门。
里面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
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
看到顾铭,他咧开嘴笑了:
“狗官,又来了?”
顾铭没接话。
他在凳子上坐下,看着疤脸汉子。
“你隔壁那个人,已经招了。”
疤脸汉子笑容一僵,随即又咧开。
“招了?招了什么?”
“招了齐九,招了韩举人,招了三天后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