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麻子从曼谷打来电话,说新加坡那边确认收货了。
中转仓库的对接人是麻子通过一个做棕榈油贸易的马来西亚华商找到的,新加坡裕廊港自由贸易区里的保税仓,专门替人存放高价值商品,钻石、名表、艺术品、红酒,什么都放,不问来路,按面积和重量收仓储费。
原石到了仓库之后,唐雪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发出一份采购合同,从新加坡的贸易公司手里“购买”这批矿石,钱从芝加哥朗安管理的投资架构里走出来,绕了三道弯,落进了三叔指定的一个香江账户。
从缅甸矿区到香江账户,全程没有经过任何一个公开市场,没有任何一笔交易能被直接追溯到三叔本人。
第一单闭合。
杨鸣听完麻子的汇报,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麻子以为他还有问题要问,等了一会儿,杨鸣说了一句“好”,就挂了。
五条线拼成一条完整通道的设想是在清莱那间杂物房里写在A4纸上的,从纸上到现实,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陆路、几千公里海路、三个国家的边境、两层离岸架构和无数个可能出差错的环节。
现在第一单跑通了,跑通就意味着这条通道是活的,可以重复使用的,而一条能重复使用的通道,在东南亚的灰色世界里,比枪和钱都值钱。
杨鸣当天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第二批货加开虚拟币通道同步测试。
三叔的第二批原石已经在准备了,规模比第一批大,杨鸣让麻子在传统离岸架构之外再跑一条线,原石到新加坡之后,买方用虚拟币支付,麻子的OTC通道把币接进来,在链上拆成几十笔小额交易分散到不同钱包,最后通过唐雪的离岸账户结汇成法币。
两条线同时跑,一是测试虚拟币通道的承载量,二是给三叔看,你的钱不止一种走法,哪条线出了问题,另一条能接上。
“测多大的量?”麻子问。
“先跑五百万。”杨鸣说,“跑通了再加。”
第二个决定是继续追越南线。
杨鸣让贺枫把阿财查到的东西再往深里挖,不只是那个承包关卡的越南商人,要把索万身边的越南人、关卡那边的越南人、中间有没有更上面的东西,全部理清楚。
贺枫领了任务就走了。
杨鸣用人有一条别人学不来的地方,他给方向不给方法,给边界不给步骤。
贺枫知道怎么做,投入资源但不暴露意图,有了线索先存着不动,等到所有碎片拼出一张完整的图再做判断。
急了容易打草惊蛇,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下午,两件事几乎同时到了杨鸣面前。
先是贺枫转来林胜发那边的一个口信。
林胜发打电话给贺枫,他跟杨鸣之间的联络一直走贺枫这条线,说金边有人找到他,让他传一句话。
原话是:“柬越边境有生意,想跟杨先生聊聊合作。”
传话的人林胜发认识,是金边堆谷区做汽配生意的一个越南裔柬埔寨人,叫阮文辉,在华商圈和越南圈都能搭上话,属于那种两头跑的掮客。
林胜发说这个人平时不怎么主动找他,这次特意约他在一个咖啡馆见面,把话带到,语气客客气气,但没有多解释是什么生意,也没有说背后是谁。
林胜发在电话里跟贺枫说:“对方说"有朋友想认识杨先生",我问是哪位朋友,他笑了笑没回答,说等杨先生有兴趣了再细谈。”
差不多同一时间,老五从车队那边报告了一件事,上次被卡的那个关卡恢复正常了。
老五的司机跑柬埔寨段回程空车经过那个关卡,被拦下来,这次出来的人客客气气,收了两千美金,跟以前的价格一模一样,还递了一瓶冰水过来。
柬埔寨热季的公路边,能递出一瓶冰水已经算是很大的善意了,那边的关卡平时连个遮阳棚都没有,收费的人自己都热得蹲在路边树荫下,能想到给司机递水,说明有人交代过“对这个车队客气点”。
这已经释放出来了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卡你的是我,放你的也是我。
杨鸣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思索了起来。
他坐在办公楼二层,窗户开着,外面是码头方向传来的吊臂运转声和工人的高棉语吆喝声,远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在落日的光线里慢慢移动。
贺枫坐在对面等他说话。
这个套路杨鸣太熟了。
先让你知道我能掐你的路,再松手给你看我的善意,然后递过来一张请帖。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直接的威胁,如果对方想威胁,关卡不会恢复原价,只会越来越高,或者直接堵死。
他们选择松手,就是在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来谈事的,但你得知道我有能力找麻烦。
在国内做生意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次这种手法,工商税务突然查你,查完了没事,然后有人来约你吃饭,饭桌上什么都不提,只说认识个朋友想跟你聊聊。
不同的地方,同样的路子。
权力和资源的表达方式在哪里都差不多。
但让杨鸣在意的不是这套手法本身,而是对方选择的时间和方式。
第一单刚闭合,关卡就恢复,口信就到了。
对方在掐着他的节奏走,说明盯得很紧,盯的时间也不短,这跟他之前的判断一致,有人在摸他,而且已经摸出了一些东西。
“回话。”杨鸣说。
贺枫等了一下,确认他说完了。
“怎么回?”
“就说我想去看看。”
贺枫起身出门,经过走廊的时候差点撞上端着两杯越南滴漏咖啡上楼的阿佐。
森莫港这边喝不到什么好咖啡,但沈念来了之后阿佐从金边带了一套越南咖啡滴壶和炼乳,每天下午给沈念和杨鸣各做一杯。
咖啡粉是柬埔寨本地产的蒙多基里省豆子,烘得很深,滴出来又浓又苦,加了炼乳才能入口,杨鸣刚开始喝不惯,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等那一杯。
贺枫侧身让过阿佐,下了楼。
当天晚上,沈念来找杨鸣。
她从阿佐那里听到了口信的事。
贺枫不会跟沈念通报杨鸣的决策。
她走进杨鸣的办公室,杨鸣在看一张柬埔寨东部的地图,地图铺在桌上,边角用烟灰缸和一个茶杯压着。
柬越边境从上丁省到柴桢省绵延几百公里,大部分是山地和密林,正经口岸只有几个,但民间通道多如牛毛,木材、摩托车配件、电子产品、柴油,什么都从那些小路上过,两边的边民做这种买卖做了几十年,边防巡逻队自己也在走私,罚没的货转手就卖给越南那边的商人,这在柬越边境是公开的秘密。
沈念看了一眼地图,没有问他在研究什么。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杨鸣抬头看她。
“越南那边的人做事跟柬埔寨这边不一样。”沈念说,“你要小心。”
杨鸣等她往下说。
“三叔在缅甸跟越南人打过交道,吃过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