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花鸡离开了清莱。
麻子从曼谷打过来电话,说已经联系好了一家私立医院,骨科主任是个德国人,在泰国做了十几年运动损伤手术,膝关节是他的拿手。
花鸡的韧带撕裂加积液,清莱这个诊所处理不了,封闭针只是止痛,不解决根本问题,拖下去关节腔里的积液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不是三个月的事了。
花鸡在杂物房里把东西收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备用的手枪。
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跛着,护具把裤管撑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嚓,关节里的积液在响。
他找到杨鸣的时候,杨鸣正在院子里坐着,三叔刚走不到一个小时。
“老杨,我走之前把安保的事跟你说一下。”花鸡在杨鸣对面坐下来,右腿伸直了搁在另一把椅子上,这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习惯姿势,膝盖弯着的时候压力太大,必须伸直。
杨鸣看着他,没出声,等他说。
“港口那边,阿昂管着,我上午跟他通了电话,交代了几件事。”花鸡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北关卡的夜班从两个人加到三个人,最近这一个月外面不太平,多一双眼睛不是坏事。第二,码头那边的快反小组我调了一下班次,原来是十二小时一轮,太长了,人到后半夜会打瞌睡,改成八小时三班。第三,礁石前哨那个点不能撤,上次海上袭击就是那个点先发现的,我让阿昂安排两个老兵固定守那里,轮不到新人。”
花鸡说安保的事情和说别的事情完全是两种状态。
平时他话不多,懒散得像个中年酒鬼,但一涉及安保,他的脑子像被某种程序激活了一样,全部是具体的数字和名字,没有一句废话。
“第四,”花鸡又竖了一根手指,“沈念那四个安保,阿苗带的那几个人,你回去之后让他们的活动范围别变,还是施工区和工棚。他们是沈念的人,跟咱们的人搅在一起容易出界限问题。”
杨鸣点头。
“还有一件事。”花鸡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急事,让方青顶。方青没管过全局安保,但他的单兵能力比阿昂强,遇上突发他能压住。阿昂管日常没问题,但真出了事,他做判断的速度不够快。”
这是花鸡对阿昂的客观评价,他带了阿昂大半年了,知道这个人的长处和短板。
阿昂是克钦人,打了12年仗,执行力没问题,但在快速变化的局面中独立做决策,差了一截。
花鸡说让方青顶,不是信不过阿昂,是给杨鸣一个保险。
“你去曼谷要多久?”杨鸣问。
“手术加恢复,至少几个星期。”花鸡说,“麻子那边有人接我,住他公寓旁边的公寓,不用操心。”
杨鸣没有说“你多保重”之类的话,花鸡也不需要这些。
两个人从二十岁在滇南认识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能说的早说尽了,不能说的放在那里,谁也不提。
花鸡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了。
他把双肩包甩到肩上,拍了一下杨鸣的肩膀,没有别的话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杨鸣说。
“嗯。”
花鸡从诊所的前门出去的时候,方青正好从巷口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百香果和释迦,清莱街头的水果摊上到处都是这两样东西,论堆卖,便宜得像不要钱。
方青看到花鸡背着包出来,停了一下。
“哥,去曼谷?”
“嗯。膝盖做手术。”
方青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路上吃。”
花鸡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拎着走了。
巷口有一辆嘟嘟车在等他,是阿佐帮叫的,从这里到清莱汽车站十几分钟,然后坐大巴去曼谷,七八个小时的路。
花鸡上了嘟嘟车,包放在膝盖上,水果袋搁在脚边,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方青站在巷口看着嘟嘟车拐弯消失,然后转身进了诊所。
……
第二天天没亮,杨鸣就醒了。
清莱凌晨五点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发灰,有一层很薄的光从巷子上方渗下来。
诊所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那盏小灯一夜没关过。
方青已经把东西收好了,一个帆布行李袋,扔在门口。
杨鸣昨晚联系了麻子在清莱的人,安排了一辆车,从清莱出发走四号公路到泰柬边境,然后换车进柬埔寨到森莫港,全程要一天半到两天,看路况和关卡的情况。
沈念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杨鸣正在门口跟那个泰国医生结账。
诊所这种地方收费没有明细,泰国医生报了一个总数,杨鸣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数了数,多给了两千。
泰国医生把钱接过去,数都没数,塞进抽屉里,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杨鸣,里面是换药的纱布、碘伏、消炎药和止痛片,给沈念的。
沈念走路比三天前好了一些,腰那一侧还是僵的,但不需要人扶了。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阿佐前两天去清莱夜市帮她买的,泰北夜市上卖的白衬衫全是薄棉布的,没有牌子,十几块钱一件。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还是偏白。
杨鸣看了她一眼:“能坐长途?”
“没问题。”沈念说。
车已经停在巷口了,一辆白色的丰田,柬埔寨牌照,后排座位放平了,阿佐在上面铺了一层毯子和一个枕头,是给沈念路上躺着用的。
方青坐副驾,阿佐开车,杨鸣坐后排,沈念靠在他旁边的毯子上。
杨鸣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条巷子。
巷子没有变,粥摊还是那个粥摊,巷口那两辆摩托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按摩店的招牌还挂着,那只花猫不知道在哪里。
车启动了。
阿佐把车倒出巷口,并入清莱城区的早晨车流里。
天已经开始亮了,路边的早市在摆摊,卖粥的、卖油条的、卖糯米糍粑的,蒸笼的白气和炸物的油烟混在一起,穿橙色僧袍的和尚排着队沿街化缘,赤脚踩在还没晒热的柏油路上,手里的钵碗擦得发亮,路过的泰国人停下摩托车或者从店里走出来,把米饭和菜舀进碗里,双手合十低头,和尚不看他们,继续往前走。
车上了四号公路。
清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寺庙的金顶闪了几下,然后被一片橡胶林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