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瞬间从榻上坐起,眼中睡意全无。
她迅速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就见影守如同鬼魅般立在院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人,刚收到风隼大人从剑南道用信鸽传来的密信!”影守递上一根细小的竹管,“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密码。”
上官拨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过竹管,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就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芒,快速译读起来。
密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遇伏,伤亡过半。大人为掩护我等,引开主力,坠入黑龙涧,生死不明。涧深千仞,水流湍急,搜寻艰难。然,我等不信大人已殁,正全力搜寻。另,发现青龙使者踪迹,似与当地土司往来密切。盼长安援手。”
坠入黑龙涧!
千仞深渊!
湍急水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上官拨弦的心上。
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姐姐!”听到动静赶来的谢清晏及时扶住了她,看到她手中密信的内容,脸色也瞬间惨白。“萧大人他……”
“他还没死。”上官拨弦猛地抓住谢清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风隼不信,我也不信!他没那么容易死!”
她推开谢清晏,强迫自己站稳,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影守,立刻挑选十名最擅长攀援、潜水和山地作战的好手,带上最好的装备和药物,由你亲自带队,连夜出发,赶往剑南道黑龙涧!生要见人,死……也要把那个地方给我翻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影守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清宴,”上官拨弦又看向谢清晏,“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钱、人、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支援影守的行动!另外,查清楚那个与青龙使者往来的土司底细!”
“我明白!”谢清晏重重应下,转身就跑。
院子里只剩下上官拨弦一人。
她扶着冰冷的廊柱,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上官姐姐!”端着安神茶过来的阿箬恰好看到这一幕,吓得失声惊呼,茶盏摔在地上粉碎。
上官拨弦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我没事。”她推开阿箬要来搀扶的手,站直身体,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发生。
“告诉陆神医,我需要他准备一些能短时间内激发潜力、吊住性命的药。如果……如果找到他时……”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他需要。”
阿箬看着上官拨弦苍白如纸却坚毅无比的脸,眼圈一红,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上官拨弦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萧止焰,你说过会回来。
我等你。
就算把黑龙涧抽干,把剑南道翻过来,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此之前,所有伤害你的人,所有图谋不轨的势力,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幽冥宗,青龙使者……你们等着。
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特别稽查司院内残留的些许凌乱。
一夜之间,气氛已然不同。
上官拨弦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坐在议事厅主位,下方站着谢清晏、陆登科、阿箬、虞曦和李灵。
“影守带人已经出发了。”谢清晏率先汇报,声音有些沙哑,“我调用了父亲旧部的一条秘密商路,能让他们以最快速度抵达剑南道。另外,悬赏和打探消息的渠道也已经全部铺开。”
上官拨弦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陆登科。
陆登科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九转还魂丹”,能在重伤时吊住一口气。药性霸道,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他又拿出几个药包,“这些是应对瘴毒、外伤和补充体力的药物,都已备齐,可随时送往剑南道。”
“有劳。”上官拨弦将玉瓶小心收起,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上官姐姐,”虞曦开口,脸上带着担忧,“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休息……”
“不必。”上官拨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说正事。幽冥宗那边,可有动静?”
谢清晏接口道:“按姐姐之前的判断,我们加强了对各处的监控。暂时没有发现幽冥宗大规模异动,但……”他顿了顿,“下面人来报,长安城内,关于“痘疹娘娘”的流言,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痘疹娘娘?”上官拨弦蹙眉。
“是。”李灵抢着说道,她似乎为了分散上官拨弦的忧心,特意去打听了消息,“最近城里不少小孩出了痘疹,不知怎么的,就传出了拜“痘疹娘娘”可以保平安的说法。更邪门的是,有人说要用至亲的血点额,才能显示诚心。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偷偷这么干了,差点闹出人命!”
至亲之血?
上官拨弦眼中寒光一闪。
这手法,与幽冥宗利用血脉、蛊惑人心的作风何其相似!
“查!”她立刻下令,“查这流言的源头,查那些所谓“灵验”的神像从哪里来!阿箬,你跟我去一趟出现病例最多的坊市。”
“是!”阿箬立刻应道。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谢清晏立刻道。
“清宴,你留守稽查司,统筹各方消息,尤其是剑南道那边,一有进展立刻报我。”上官拨弦安排道,“陆神医,麻烦你准备一些治疗痘疹的药物,随后送到坊市。虞曦,李灵,你们继续分析地宫带回的线索,特别是那股“梦引”香,看看能否逆向推导出它的来源或用途。”
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上官拨弦带着阿箬,只带了少数几名护卫,便装出了稽查司,直奔城西的永乐坊。这里居住的多是平民,人口密集,也是近期痘疹疫情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坊间的气氛果然有些异样。
不少人家门口挂着辟邪的艾草,孩童的哭闹声时有所闻,人们脸上带着忧虑和恐慌。
偶尔能看到一些妇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痘疹娘娘”的神迹。
上官拨弦在一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默默听着周围的议论。
“……张婶家的小子,烧了三天,喝了符水都没用,后来他娘狠心割了手腕,滴血在请来的娘娘像前,第二天烧就退了!”
“真的?那么灵?那神像哪里请的?”
“听说只有西市那个胡僧那里有,说是从西域请来的真神,数量不多,心诚才请得到……”
胡僧?
西域?
上官拨弦与阿箬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她放下茶钱,起身道:“去西市。”
西市胡商聚集,鱼龙混杂。
根据茶摊听来的线索,她们很快找到了那个位于角落的、挂着奇异幡布的摊位。
一个穿着西域僧袍、眼神闪烁的胡人正在向几个妇人兜售一种造型古怪、色彩鲜艳的陶制神像。
那神像面目模糊,透着一股邪气。
上官拨弦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观察。
她注意到那胡僧在递出神像时,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在神像底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阿箬,看清楚他刚才的动作了吗?”上官拨弦低声问。
阿箬眼神好,肯定地点头:“嗯!他好像按了神像的底座。”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急匆匆跑来,对着胡僧跪下就拜:“大师!大师救命!我家娃儿快不行了!求娘娘显灵啊!”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钱袋,显然是要来买神像的。
胡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接过钱袋,将一尊神像递给妇人,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神像跑了。
上官拨弦眼神一冷,对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护卫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名妇人。
她则带着阿箬,径直走向那个摊位。
胡僧见又有人来,立刻堆起笑容,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这位女施主,可是为家中孩儿请福?痘疹娘娘慈悲,定能保佑……”
上官拨弦直接拿起一尊神像,入手沉甸甸的,她指尖在神像底部细细摩挲,果然感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她不动声色,运用内力,指尖微微一震。
“咔。”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神像的底座竟然被她用巧劲震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一股极其淡薄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烟雾从裂缝中飘散出来!
“你干什么!”胡僧脸色大变,伸手就想抢夺神像。
阿箬早已防备,一步上前,扣住了胡僧的手腕,稍一用力,那胡僧就痛得龇牙咧嘴,动弹不得。
上官拨弦将神像凑近鼻尖,仔细分辨那烟雾的气味。
除了曼陀罗等致幻成分,果然还有一丝熟悉的、“梦引”香特有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但绝不会错!
“果然是他们!”上官拨弦目光冰寒,盯着那胡僧,“说!谁指使你的?这些神像里面的药粉是做什么用的?”
胡僧眼神慌乱,却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神灵之物,你竟敢亵渎!”
“亵渎?”上官拨弦冷笑,指尖银光一闪,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刺入胡僧颈侧一个穴位。
胡僧顿时感到一阵剧痛钻心,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冷汗瞬间湿透了僧袍。
“啊!我说!我说!是……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给我的神像和药粉……让我卖给那些孩子生病的人家……说这样能……能让他们更诚心,娘娘才会显灵……”
“黑衣人在哪里?怎么联系?”上官拨弦逼问,指尖银针又深入一分。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啊!痛!好像……好像听他说过……下次交货在……在金光门外废弃的砖窑……”胡僧痛得涕泪横流,再也撑不住,全盘托出。
金光门外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