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瑟弗斯的小屋在海边。
说是小屋，其实只是一个用石块垒成的棚子，四面透风，顶上盖着几层干枯的海藻。但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整片大海——蔚蓝的，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陈维和艾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着老人开口。
拉瑟弗斯坐在他们对面，海兽骨拐杖横在膝上，乳白色的眼珠望着海的方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维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海浪拍打礁石：
“你们知道，海之民是从哪里来的吗？”
陈维摇头。艾琳也摇头。
拉瑟弗斯说：“从海那边来的。很远很远的海那边。我们的祖先，在那场大灾变之前，就生活在那片大陆上。后来灾变来了，海水上涨，大地崩裂，我们只能逃。造了船，带着能带的一切，向这片未知的海域航行。”
他顿了顿，指向海平面的方向：“我们航行了很久。久到船上的人死了一半，久到淡水都快喝光了。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他们。”
“他们？”艾琳问。
拉瑟弗斯说：“海族。”
陈维愣了一下。海族？那些生活在海底的生物？
拉瑟弗斯点点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海族只是传说？不，他们真实存在。他们救了我们的祖先，给了我们淡水，指引我们找到了这片大陆。作为交换，我们的祖先答应了一件事。”
他看向陈维，那双乳白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永远不踏足深渊之眼。”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跳。
深渊之眼。那个在海族传说中，通往海洋最深处的地方。那个创始者记忆中，藏着第九回响另一半的地方。
拉瑟弗斯继续说：“那是海族的禁地，也是他们的圣地。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落入海洋最深处，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从那以后，那个地方就成了海族最神圣的地方——也是他们最恐惧的地方。”
“为什么恐惧？”艾琳问。
拉瑟弗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那里，有东西在等。等一个能进去的人。”
他看向陈维，看向他胸口的古玉，看向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创始者的记忆，你得到了。那颗心脏的秘密，你也知道了。你应该明白，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陈维点头：“我知道。”
拉瑟弗斯说：“但要去那里，必须有海族的帮助。没有他们，你找不到入口。没有他们，你撑不住那深海的压力。没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陈维沉默了。
艾琳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拉瑟弗斯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只紧握的手，看着那两双同样坚定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贝壳。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贝壳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部落的符号，不是海之民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波浪一样蜿蜒的线条。
“这是海族信物。”拉瑟弗斯说，“当年祖先和他们立约时，他们给了我们这个。只要拿着它，到指定的海域呼唤他们，他们就会出现。”
他把贝壳递给陈维：“拿着吧。该用它的时候了。”
陈维接过贝壳，感受着它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不冰凉，而是温润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海水。
“指定的海域在哪？”他问。
拉瑟弗斯指向海平面的方向，指向那片堆积着暗灰色云层的天空：“那边。一直往那边走，走到看不见陆地的地方。然后呼唤他们。”
陈维站起身，望着那个方向。
那些云层比昨天更厚了，暗灰色的，像一座座移动的山，缓慢地向这边压来。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艾琳也站起来，站在他身边。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拉瑟弗斯说：“越快越好。海族那边，最近有动静。他们派使者来找过我，问起你们。”
陈维看向他：“他们知道我们？”
拉瑟弗斯点头：“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祖灵都告诉海族了。他们……在等你们。”
陈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天后出发。”
拉瑟弗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维和艾琳转身，向部落走去。
身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维用这两天做了很多事。他跟着锐爪学了几手刀法，虽然比不上那些从小练到大的猎人，但至少能在关键时刻多一分自保的能力。他跟着露珠认了几种草药，知道哪些能止血，哪些能解毒，哪些能让人在深海多撑一会儿。他还跟着拉瑟弗斯学了几个海族的词——最简单的“你好”、“谢谢”、“救命”。
艾琳也在准备。她把自己的镜海力量反复练习，直到能随心所欲地制造幻象、映照真实。她跟着部落的女人学做干粮，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她还抽空去看望了那些被救的人，特别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给那孩子又送了些草药。
第三天傍晚，锐爪来找他们。
她站在门口，独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不舍，是担心，也是理解。
“准备好了？”她问。
陈维点头。
锐爪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柄黑曜石砍刀，递给陈维。
陈维愣住了。
“这是……”他认出来了，那是锐爪从不离身的武器，跟了她几十年，杀过无数敌人，也救过无数同伴。
锐爪说：“拿着。海底有东西，你们用得上。”
陈维想说什么，被锐爪抬手打断。
“别废话。”她说，声音沙哑，“活着回来。把这刀还给我。”
陈维看着她，看着那张永远绷着的脸，看着那只独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关心，是担忧，也是一个战士能给出的最重的嘱托。
他接过砍刀，郑重地点头：“一定。”
锐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艾琳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砍刀，轻声说：“她是个好人。”
陈维点头：“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陈维和艾琳站在海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浪很大，一波接一波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风也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吹得头发贴在脸上。
身后，部落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火光。那是有人在送他们，有人在等他们回来。
陈维握紧手里的贝壳，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用拉瑟弗斯教的那些词，大声呼唤：
“海族！我带信物来！我要见你们！”
那声音在海风中飘散，被浪声淹没，被风声吹散。陈维又喊了一遍，两遍，三遍——
海面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真正的安静，而是浪声变小了，风声变弱了，连空气都变得凝滞。那种安静让人心慌，让人忍不住想回头跑。
但陈维没有跑。他只是站在岸边，盯着那片安静下来的海面。
海面开始翻涌。
不是浪，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升上来。一个巨大的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
一颗头颅从水中探出。
那不是人的头颅。它长着鱼一样的鳞片，蜥蜴一样的眼睛，还有一张布满细密牙齿的嘴。它的脖子很长，从海中伸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维和艾琳。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用的竟然是大陆通用语：
“归途者。镜子。我等你们很久了。”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盯着那双蜥蜴一样的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