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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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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黎明前的黑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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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起两杆高的时候,城西的烟火气才慢慢活过来。 卖馒头的赵老头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碾过巷口的青石板,掀开笼屉盖的瞬间,白腾腾的热气噗地蹿起来,裹着实实在在的麦香,扑得半条街都暖烘烘的。炭炉上的豆浆锅咕嘟咕嘟滚着边,浓稠的浆沫子往外冒,摊主婆娘扎着粗布围裙,扯着亮堂的嗓子喊:“甜浆咸浆嘞!加蛋两文,热乎嘞——” 没人知道,昨夜这片烟火地底下,埋了多少冰冷的尸体,浸了多少没干的血。 城隍庙门前的石阶上,岚抱着膝缩成一小团,面朝庙门的方向,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单薄。她看不见日头,只能凭皮肤触到那点微弱的暖意,从脚背慢慢漫上来,裹着麦香的风拂过脚踝,她才知道天是真的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淍哥走的时候,星子还挂在庙檐角那颗缺了半边的鸱吻上,风一吹,仿佛要掉下来似的。她没敢喊他别走,连伸手拉他衣角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轻轻说了一句:“我等你。” 此刻,她还在等。等那道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等他开口喊一声“岚”,等他身上的烟火气,驱散她身边一夜的寒凉。 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沉重,踏在青石板上砰砰直响,不像走,倒像用脚往地上砸,震得石阶都微微发颤。 不是淍哥。 岚的背脊瞬间绷得更紧,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稻草编的破蒲团,粗糙的草丝嵌进掌心,刺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侧着耳朵,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岚姑娘!岚姑娘你在吗?” 来人喘着粗气,喉咙里嗬嗬地响,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风箱,每一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感。岚一下子听出来了——是城西杂货铺的吴瘸子,五十来岁的人,腿有残疾,平日里总爱帮这些流落至此的人递消息、送吃食,从不收钱,只笑着说“积点阴德,下辈子能走得稳当些”。 “淍哥呢?”岚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是坐了一夜、渴了一夜的干涩,可每个字里,都藏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吴瘸子扶着庙门,弯着腰大口喘气,裤管上还沾着泥点和草屑,瘸着的那条腿晃得厉害,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城、城外乱葬岗……有人看见他了!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岚攥着蒲团的手猛地松开,指尖还残留着草丝的痕迹,微微发颤。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看见,她的眼眶瞬间烧得慌,一圈红意飞快地漫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连鼻尖的酸涩,都被她用力咽进了肚子里。 “他受伤没有?”她又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可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这倒不晓得。”吴瘸子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语气里满是焦灼,“只是那地方凶险得很,王府的人今早还在附近搜,他怎的不赶紧走,偏要在那儿待着……这不是送死吗?” 岚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朝着城外的方向望去——她看不见路,却知道:淍哥在的地方,一定有他必须留下的理由。 她知道淍哥为什么不走。因为师父在那儿,在那个荒坟累累、阴气森森的乱葬岗上。淍哥这辈子,最软的地方是心,最不会做的事,就是丢下自己的亲人,独自逃命。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守着。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破了庙内的沉寂。 岚从蒲团上慢慢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晃了一下,她连忙扶住身边冰冷的墙,指尖贴着粗糙的墙面,一步一步,慢慢摸到城隍爷那张残破的香案前。案上摆着半碗糙米,是昨晚一个老乞丐硬塞给她的——老人家头发花白,气息奄奄,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供在这儿的米,城隍爷不收,让她带走,填填肚子,好有力气等要等的人。 岚没吃。她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份念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半碗糙米,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然后一点一点,把米撒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一粒都没有浪费。 吴瘸子看得愣住了,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姑娘,你这是……这米撒了多可惜啊?” “给麻雀吃。”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淍哥说过,麻雀吃饱了,就会唱歌,唱得可好听了。” 她顿了顿,指尖还残留着米粒的触感,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柔光,像是已经看到了淍哥回来的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我想让他听见,最热闹的声音。” —— 城外,乱葬岗。 寒风卷着枯草,在荒坟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呜咽。逍遥子倚着那块残破的石碑,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熊淍蹲在他身边,撕下自己半截里衣,用昨夜攒在树叶上的露水洇湿,轻轻擦拭着师父嘴角干涸的血痂。 他擦得极轻,极慢,指尖微微发颤,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师父蹲在他身边,给他擦脸上的泥污那样温柔。那时候他刚从九道山庄被救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伤口发炎,烧得迷迷糊糊,趴在逍遥子的背上,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师父就用冰冷的雪水,一点一点给他擦身降温,一边擦,一边轻声说:“淍儿,疼就喊出来,师父在。” 那时候他没喊,只是把脸埋在师父的背上,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紧,攥了一整夜,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此刻,逍遥子睁开眼,看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徒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说:“你长大了。” 熊淍擦拭血痂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布条轻轻蹭过师父的脸颊,他抬起头,看着逍遥子苍白的脸,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长多大,也是您的徒弟。您在哪,我就在哪。” 逍遥子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偏过头,望着远处王府的方向——那里还飘着一股没散尽的黑烟,烟柱比天亮时淡了许多,被风扯成一条细长的斜线,像谁用墨笔在灰蒙蒙的天边,硬生生拖了一道,狰狞又刺眼。 “郑谋昨晚动手了。”逍遥子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不是临时起意,他等了二十年,等了整整二十年。” 熊淍把浸了血的布条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布条落地,被寒风卷走,很快就消失在荒坟之间。“他等什么?等您现身,还是等暗河自乱阵脚?” 逍遥子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悲凉,缓缓吐出三个字:“等我死。” 熊淍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了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不甘:“可他救了我们。昨夜那道哨音,若不是他,我们早就死在王府的人手里了。” “那不是救我,也不是救你。”逍遥子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凉,“那是救他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熊淍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郑谋要杀的,从来不只是王道权。他要毁掉的,是整个暗河。可暗河根基太深,盘根错节,他一个人挖不动,也毁不掉。他需要有人替他——替我们——把这棵烂到根里的树,从土里刨起来,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眼底的悲凉更甚,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他让判官把“寒月”残方的饵抛出来,他知道暗河一定会来找我,知道我会把你卷进来,知道我们会替他,搅动这摊浑水。” “他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知道。” 逍遥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熊淍的心上。 “他算好了每一步,我们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 熊淍沉默了很久,久到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久到他感觉不到身上的寒冷。他想起昨夜那个在街角吃馒头的老人,想起老人那双浑浊却释然的眼睛,想起老人说“这辈子头一回,能清清白白去见娘”时,嘴角那丝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原来,那不是释然。 那是一个人,把自己亲手献上祭坛之前,最后的平静,最后的念想。 “他会死。”熊淍开口,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会。”逍遥子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死之前,他一定会把判官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让自己白白送死。”熊淍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会。”逍遥子再次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悲凉。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在荒坟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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