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09章 (七千大章)瞒天过海;枉死鬼童,救与不救
翌日清晨。
陈平安和陆台按照以往的时间起床。
再然后便是一个打拳,一个看拳。
不过这般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双蹄直立的驴得水直接来到了这里。
驴得水那驴蹄子砰砰砰地敲着房门,喊着主人,我来了,并且还嚷嚷着,他找了个“媳妇儿”,要让主人看一看,是不是很入主人的眼。
陈平安打开房门后,看着驴得水那满是餍足的模样,以及它身后那匹饱受折腾、后腿微微发颤的雪白大马,嘴角一扯。
陆台也是反应过来,他直接哈哈一笑,对着驴得水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真乃楷模。
再然后,飞鹰堡堡主恒阳、老管家,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一行人齐齐登门。
老管家和恒阳不敢托大,这次对陈平安和陆台的称呼,直接变成了仙师。
而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在看到陈平安如此年轻后,第一反应便是查看对方的修为,他略微观察发现只是武夫四境,心下稍定,但也不敢托大,客客气气地称呼陈平安为贵人公子。
一番闲聊过后,陈平安象征性地表示自己只想低调行事,只说此地确实不太干净,既然路过,便顺手查看一番。这话让恒阳满脸欣喜,连连道谢,口中感慨上天保佑、祖宗保佑,有仙人降临,甚至要立下祠堂,好生供养。
一旁的老道则微微眯了眯眼神,却依旧点头附和,称赞陈平安与陆台这般心怀大义之人世间少见,更说要与二人同心协力,除魔卫道,还飞鹰堡一个太平岁月。
之后众人便纷纷告辞离去。
恒阳本想设宴盛情款待,却被陈平安摇头拒绝,他只图安静。
众人走后不久。
此刻驴得水嘿嘿笑着,牵着他的“媳妇儿”来到水缸面前,又从方寸物里拿出一个毛刷,认认真真给那匹大白马刷起了毛。
而那匹大白马没有什么修为,却已是开了灵智,毕竟能被老道选来充当坐骑,早已超出了山下江湖九成以上的普通马匹。
而这匹通体雪白的大白马,起初也有着一些抗拒,不过好在它心思单纯,在驴得水跟它交流“灌顶”一次后,像是尝到了些许甜头,索性便跟定了这头驴。
不管怎么说,也比跟着老道强,毕竟驴得水除了昨日给它几次“灌顶”,还拿出了不少它平日根本吃不到的炼体丹药。
陆台看到驴得水这样也是笑着调侃了两句。
驴得水也是一个脸皮厚的,表示马和驴一起能生出骡子,到时候定然漂亮得很。
陆台就直接对着驴得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再然后便没有和这货继续闲扯下去,他看向陈平安:“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陈平安笑着回道:自然是等有些人把我给调虎离山了。
陆台撇了撇嘴,不过他也是顺着陈平安的棋局,略微思索片刻后,再次开口。“你是说,这布局飞鹰堡的幕后之人,会想个办法把你直接调走。”
陈平安点头承认:“对呀,这不很正常吗?”
陆台突然没好气道:“我发现你在炫耀啊。”
陈平安一脸茫然:“有吗?但也没办法,修为太强,我要是不走,那有些人也不敢来呀。”
陆台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知道,但是天机不可泄露。”
“切,你还装上了?和我这个算卦的面前说天机不可泄露,这有点儿不要脸了。”
再然后,陆台便和陈平安闲聊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在此期间,陆台也是拿出了一个棋局要和陈平安下上了手。
而陈平安表示,下棋可以,但得悔棋。
陆台没好气瞪他一眼,不过也是表示最多可以悔十手。
陈平安也是表示没有什么问题,再然后两人便开始下了起来。
那在门口外面,主要是有着那六境武夫马万法,在门口径直当起了扈从。
就这样时间流逝着,转眼间又过去了两天的时间。
而事情也果真如陈平安料想的那般。
在这两天里,那仙风道骨的道人,说是师门突然召唤,便出去了一趟。
等他回来后,便直接找到了陈平安,说是远在二百里的山间,陡然间阴气森森,魔雾缭绕,有着厉鬼出没,想要请求陈平安去帮这个忙。
陈平安听到这话,秉着义不容辞的态度,当即带着驴得水朝着二百里之外的方向奔驰而去。
当然。
驴得水在临走之前也是做出了一些安排,他看向那马万法。
“你在这里待着,以防遭遇什么不测,还有那匹大白马,你也帮忙照看着。”
陈平安说完又看向陆台:“我去去就来,顶多一个时辰,毕竟是除魔卫道,刻不容缓。”
陆台对陈平安摆摆手:“嗯,行,你去吧,我也不是一个软柿子,这里又能发生什么事,区区一个时辰,简单得很。”
陆台说到这里,又看向那仙风道骨的老道,笑眯眯道:“你说是不是?”
那老道闻言立即点头:“嗯,陆公子所言极是,这里有我们守着,即便出现什么意外,老道我就算拼了粉身碎骨,也能够坚持一个时辰。”
陈平安看着这个大义凛然的老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紧接着,他坐在了驴得水的背上,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那老道见陈平安离开,也是终于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老道心中依旧有着那么一点担惊受怕。
其实陈平安离开在他的意料之内。
毕竟年轻人嘛,血气方刚,遇到一些妖物,自然要做些什么。
陈平安做出一些安排,也在他的预计之内。
这一切也是合情合理。
但他还是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过分,右眼皮莫名地多跳了两下。
但很快,这老道便不再去想那么多,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刻钟,顶多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便可以完成某些事情。
等到对方反应过来时,他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位太平山的道人,不进屋坐坐?”
陆台看着这位老道,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那老道清咳一声,一甩手中的拂尘:“还是不了吧,没这个时间,还是要看看这飞鹰堡有什么古怪之处再说。”
紧接着,这老道又对着陆台露出一个笑容后,直接转身离开。
而陆台在这一刻撇了撇嘴,紧接着伸了个懒腰,一步一步朝着房门内走了过去。
不一会,他便看到了房屋里的陈平安。
“喂,你这招调虎离山玩得可以啊。”
此时的陈平安,他起身看向外面,不多久,悠悠开口。
“好戏,要开场了。”
眼光独到的陆台也是似有所感:“确实如此,这里的阴气变重了,有些东西也在蠢蠢欲动了。”
“那我们静观其变。”
可以,不过你告诉我接下来你要玩什么?”
“这个啊,自然也是要看看对面要玩什么。”
就这样,仅仅是陈平安和陆台简单聊天的功夫,那整个飞鹰堡的气息也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
街道上。
玩耍的孩童只觉一阵阴风扑面,浑身发冷。
一些在家里做着菜的妇人也是打了个冷战,紧接着拿着锅铲走冲出屋外,喊着自家的孩子赶快进屋,要变天了,谁要作死贪玩,那就直接打烂屁股。
满脸惊恐地带着自家孩子回到屋里,瑟瑟发抖。
城中的汉子们在堡主一声令下,纷纷拿着大刀,咬着牙,硬着头皮朝着飞鹰堡的方向冲了过去。
“仙师,这是一个什么情况?”
恒阳看着老道,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
那老道假意抬指掐算了一番,不一会他松了口气,同时他好像这才听到这话,直接转头,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无碍,只是部分小鬼的一些反扑罢了,毕竟按照节气,再过个两三天便是清明时节,又加上那位陈道友的离开,这里的鬼魅觉得陈道友走了,以为自己又行了,试一试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软柿子,任由他们随意拿捏,简直可笑。”
老道一字一句地说着,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恒阳听到这话,下意识开口:“那陈仙师呢?他什么时候来?”
恒阳说完,不自觉想到了陈平安的离开。
他自然知道陈平安离开这里,只是速度太快,老道先前也跟他提过几句。
可碍于对方身份,他根本没法阻拦。
像他这样在别人眼中的小人物,也只能忐忑、紧张地憋着火,许多话只能藏在心里,十分难受。
“陈仙师,他这人大慈大悲,善得很。以他的手段,顶多一个时辰便可赶来。这里的小鬼也只是稍微躁动而已,老夫轻松便能拿捏。”
老道说到这里,左手持拂尘轻轻一甩,尘丝扫开阴气,脚下踏起不疾不徐的罡步,口中低诵真言。
他同是又右手捏起法诀,又取过黄纸、朱砂笔,在桌案上飞快勾画符文,一旁还摆着松柏枝与三支线香。
香头一点,青烟袅袅,老道再抓起一把糯米,配合符箓朝四方撒出,动作章法十足。
一番施为下来,周遭阴气确实淡了不少,恒阳的心稍稍安定一些,可依旧焦急等待。
同一时刻。
飞鹰堡的另一条街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四周,朝阴的老槐树下、水井口、岔路口、十字街口,另一位老道已经做出了诸多手段。
那线香插满土中,松柏枝铺在四周,他手持拂尘,脚踏罡步,先以朱砂在地面画好镇阴纹路。再用红绳绑着公鸡,按方位置于路口,又撒下稻米、桃枝,将一张张镇鬼符贴在树干、井口、转角处,每一步都极有讲究。
下一刻,水井口处阴风瑟瑟,轰然一响。
那被绑着的公鸡直接气绝身亡,其余路口的公鸡也发出一声凄惨哀鸣,当场爆成一滩腥臭血雾。
“不好!鬼东西要出来了!”
老道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振,拂尘横扫开阴气,紧跟着取出一张珍藏的镇鬼符箓,对着那口水井打了过去。
水井下方一阵摇曳,一只只漆黑的厉鬼身影,正操纵水流缓缓向上蔓延,恐怖至极。
那符箓落入水中,竟遇水生火,水里冒出阵阵黑白浓烟,一时将水波压下。
可仅仅刹那,水流便疯狂反扑,来势汹汹,一只鬼手从黑水之中缓缓探了出来。
老道见状睚眦欲裂,焦急万分。
他身旁赫然还有弟子黄尚,同样手持符箓,却也知道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无力与弱小。
但这还不是重点,除了这口阴气极重的水井要生出厉鬼之外,先前那些公鸡爆裂之处,地面也是一阵震动,阴气缭绕,一团团鬼雾从中冒了出来。
整片天空也被这阴气遮挡得暗沉无比。
也就在这一刻,轰然一声,一道飞剑刹那而至,直接扎入水流之中。
“轰!”
水井剧烈震颤,那厉鬼仿佛受到重创,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重新被压了下去。
老道立刻看向另一条街道的小院方向,高声抱拳:“贫道多谢仙人出手!”
回答他的,是一道朝这里走来的身影。
“赶快处理吧,我和你一起。”
说话的竟是马万法。
随着马万法话音落下,身上武夫气血轰然一卷,周围那些因公鸡惨死而浮现的厉鬼,被这股气血一冲,纷纷向后退去。
老道再次抱拳,随即带着弟子黄尚,与马万法一同杀向那些厉鬼。
在另一个街道处。
陈平安已经来到了小院门口,手中把玩着一柄飞剑。
这正是飞剑十五。
而在陈平安所在的这条街道上,地面正缓缓升腾起一层阴雾。
阴雾来势凶猛,转瞬便漫过脚踝,又攀上腿弯,很快便涨到了陈平安的腰腹之间。
直到触及腰腹,阴雾上升的势头才缓缓放缓下来。
除此之外,这条街道上,那些本该只在夜间出没的鬼魅,竟径直从阴雾之中缓缓爬了出来。
其中便有陈平安前段时间见过的那个孩童,还有带着孩子的那名妇人。只不过此刻受阴雾影响,那小鬼童的气息比先前强盛数倍,死死盯着陈平安,仿佛觉得自己已然强大到可以与陈平安动手。
其余鬼魅也都是一般心思,借着天时地利,阴气大涨,竟觉得自己如今实力,足以和陈平安先前放出的彩衣女鬼一较高下。
不远处,一个老太太模样的老鬼,双手双腿扭曲如蜘蛛,诡异无比地趴在墙壁上,目光嗜血冰冷,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平安。
一旁的水鬼更是可怖,整个脖子硬生生扭到背后,身体诡异扭曲,浑身湿透,长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正是淹死时的模样。
还有一只厉鬼,断了一条胳膊,伤口处血肉模糊,脖子歪垂着,一条鲜红的舌头直直吐出,长长地吊在胸前,一看便是吊死之人。
一只只厉鬼,都维持着死前最痛苦、最狰狞的模样,环伺四周,面露不善,阴气森森地将陈平安围在中间。
“这位大哥哥,你的肉好香,可以给我吃吗?”
那小鬼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兴奋,已然迫不及待。
陈平安看着围在四周的鬼魅,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飞剑十五在身前轻轻一扬。
“要杀我,你们每一回都要死,想好了没有?”
趴在墙上的老鬼尖笑起来。“如今我们气息大涨,还真当我们是先前那般好拿捏不成?”
话音一落,周围的厉鬼齐齐朝着陈平安扑杀而去。那小鬼更是身形一晃,直接钻入地下,转瞬出现在陈平安身后,鬼爪直奔他后心摸去,仿佛下一刻就要触及心脏。
陈平安也没有客气,手中飞剑十五轻轻一挥。
轰然间,飞剑快如残影,破空而出。
不过刹那功夫,围在他四周的几十只鬼魅,便被尽数打散,烟消云散。
剩下的鬼魅顿时大乱,吓得作鸟兽散,沿着街道两旁疯狂逃窜。
陈平安见状,直接驱使飞剑十五朝着街道一头杀去。
街道另一头,陈平安随手一挥,彩衣女子再次现身在他面前。
“主人,杀到哪里?”
陈平安简单思索:“刚才对我露出杀意的,一个都不要放过,若是遇上不长眼的,一并杀了。”
彩衣女鬼抱拳躬身:“得令!”
话音一落,她手中已然多了一柄血色长剑。
这剑并非陈平安之物,而是她当年跟着琉璃老道时便随身佩戴的兵器,算得上一件相当不错的灵器。
陈平安现在还有着一把血色长剑,那是驴得水将耍心机窦紫芝斩杀后,留下的遗物。
陈平安做完这一切,转头看向坐在门框上看热闹的陆台。
“走了。”
陆台一愣:“诶?去哪里啊?”
陈平安迈步向前:“四处逛悠,总不能一直闲着,总得找点事情做。”
陆台闻言点点头,连忙跟上陈平安,在阴雾之中缓缓前行。
不多时,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
这里立着一堵高墙,正好将路口堵死,成了一条断头路。
陆台靠近之后,神色骤然一凝,眼中泛起悲愤与怒火。
“这墙里……封印着很多小鬼童。”
陈平安没有丝毫犹豫,周身气血简单释放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墙面轻轻一点。
“轰——”
墙体之上,仿佛有某种禁制应声崩裂。
整面高墙轰然倒塌,墙后那一个个蜷缩着的婴儿鬼童,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它们身形瘦小,浑身冰冷惨白,有的闭着眼睛无声抽泣,有的睁着无神的双眼,一动不动。
有的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是被溺死的。
有的面色青紫,是被活活闷死、饿死的,有的小小身躯上布满伤痕,是被虐待致死……
还有些鬼童尚不会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连哭都忘了,只是缩成一团,任由冰冷的阴气包裹着自己……
更有一些刚学会开口,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便在那一刻骤然断气,如今残存的鬼灵依旧张着小小的嘴,口吐不清地反复唤着娘亲,声音微弱却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平安看着眼前的景象,上前两步,在这群小鬼童面前缓缓蹲下。
那些幼小的鬼童蜷缩在破碎的墙根下,没有逃跑,只是本能地瑟瑟发抖,小小的身躯摇晃不止。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血尽数收敛。
就在这时,他目光落在身前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身上,只见她的小腹被残忍剖开,阴气凝聚而成的五脏六腑裸露在外面,维持着惨死时的模样,触目惊心。
陈平安缓缓转头看向陆台。
“他们的轮回路,被人断了吧,去不了地府。”
陆台闻言一惊,瞬间明白了陈平安的意思,失声开口:“你……你该不会是想送这些鬼童投胎?”
“对。”
陆台略一思索,认真点头:“可以,先前我见你阳气画过挑灯符,你只要反着画,便是阴气指引符,我再帮你画一张安魂渡厄符,两符相合,便能超度这些小家伙。”
陈平安略作沉吟,淡淡开口:“可以。”
陆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陈平安,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心事?”
陈平安闻言,神色微微怅然:“是,的确想到了一些事。”
“那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你想听?”
“只要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陈平安望着眼前蜷缩的鬼童,目光有着一些出神。
“我家住在骊珠洞天,我的家乡里,藏着各路大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机缘与宿命,我父亲被人算计,最终身死,我母亲也随之而去,那时我还很小,可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所以我拼了命地活。”
“后来我发现,小镇上死去的人,只要后辈稍有出息,尸身魂魄都会被镇上一个卖草药的老头收敛照看。”
“其中有我一个小兄弟的父亲,有着赵姓老祖,也有一个高傲嚣张、品行低劣的恶徒,那家伙是雷神转世,无论犯下何等过错,总能被网开一面,连他的奶奶,都沾了他的光,死后做了河婆。”
“可我的父母呢?若是没有我师父,他们早已魂飞魄散。”
“可我心里清楚,若是当时我从大隋尤利过来,我要询问杨老头,问他我的父母是不是也是成了阴魂,他只会对我说三个字——不值得。”
“那老头嘴里的不值得,便是不配。”
陆台听到这里,彻底沉默了。
不知为何,心头骤然一紧,有点心疼,又带着几分难言,他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刚才说,你的父母还没有真正死去,对不对?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陈平安笑了笑:“是啊,所以我只是感慨,这里的这些孩子,我要救,我只是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遵循本心即可。我想做,我便做了。”
陆台望着他:“那你对那个老头,现在是什么想法?”
陈平安语气平淡,理所当然:“人家不救,是人家的本分,我有什么资格去求,去怨?”
陆台先是错愕,随即释然一笑:“这么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陈平安话锋忽然一转:“只不过,我有一种感觉,未来某一天,我和那杨老头,恐怕还是要撞上。”
陆台眉头微蹙,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将来,你口中那位雷神转世的恶人,在你尚未展露全部价值、他还有所谓价值希望的时候,再来找你麻烦,你会直接将他锤死,可到了那时,那老头一番权衡,觉得乾坤未定,便会出手赌一场,拦着你。”
陈平安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马苦玄的身影。
若是在这两三年内,他便要斩杀马苦玄,杨老头一定会出手阻拦。
不为别的,只因为一个价值高低。
非要等到他陈平安彻底证明了自己,杨老头才不会再偏袒那所谓的雷神转世。
可他陈平安,凭什么要等别人来判定价值?
凭什么要忍气吞声,等到对方肯松手的那一天?
若是马苦玄再敢找上门来,他便只有翻脸,只有一战。
片刻后,陈平安轻轻笑了笑,收起思绪:“好了,不想这些了,先救这些孩子。”
陆台也洒脱一笑:“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