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96年,苏联西伯利亚。
多罗西斯坐在拘束椅上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地只有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他记事以来眼里也只有这么一片黑暗,能看见色彩的时候就是护士推开门给自己打针还有洗澡的时候,还有就是从七岁那年开始的每天长达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这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还是一个吊儿郎当的护士姐姐举荐来的。不过比起其他残暴的护士给自己打针他更宁愿在黑暗中度过,至少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没有任何痛楚。
多罗西斯的记忆里只存在着那么一两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被强制穿上拘束衣坐在拘束椅上的那天,因为从那天开始他连死都做不到——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时年仅七岁的多罗西斯不愿意打针。他不知道打这些针有什么用,而且打心底不喜欢这尖尖的玩意,因为这玩意扎进肉里太疼了,打一次针呕吐一次——他记得有几天连续一天打六次针,这些魁梧的穿着军装的护士像是活阎王一样,每次晚上已经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的时候这些护士就会冲进来像索命一样给自己来上一针,护士们似乎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有着美好记忆的的就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护士姐姐。她戴着防毒面具一见到多罗西斯就啧啧啧地咂着舌头,微微摇头说:“妈的这个环境还不能到处走,还不如咬舌头死了算了。”
“死是什么?”多罗西斯问道,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但他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护士的左臂上满是一朵艳丽的红花。虽然多罗西斯不知道她的脸是什么样的,但这纹身意外地相称于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哈?你连死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吗?”护士意外的多话让多罗西斯对这个女人来了兴趣——在平时他根本懒得说话,而他的语言组织能力是通过窃听门外护士和医生的交谈得到的,水平一点都不逊色于成年人。他也不知道从记事起就他有着过人的听力和学习认知能力。
“不知道。”
“死亡就是失去生命,不会感到一切痛苦,相应的不会感到幸福,一动也不会动。”护士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让人听起来觉得有点好笑,“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啊?从小没上过学读过书吗?”
“上学读书又是什么?”
“就是听年纪比自己大的人给你传授知识,然后你就会明白很多很多事。”
“舌头是什么?”
“舌头就是在嘴巴里会动的那根东西。”护士虽然像是应付了事一般回答,但语气温柔了许多。她熟练地用食指弹着里面的针管里的药剂调试着里面黑色的注射液说道,“可能有点疼,别叫。”
“嗯。”多罗西斯猛点头,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护士却是到目前为止对他说最多话的人,所以他非常愿意听这个大姐姐的话。
“你啊,要接受应该有的教育。”护士姐姐把针管刺进了多罗西斯的手膀子,用食指轻轻地拍动着注射部位周围——她打的针仿佛有魔法,因为这没有其他护士打的针疼。
“为什么?”
“人不接受教育,就跟野外的迷茫者没什么区别。”
多罗西斯沉默着,因为他连迷茫者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吧,你喜欢吃生肉还是熟肉?哦不对,你可能没见过生肉。”护士用棉签盖住了多罗西斯手臂上的针眼,“生肉里面有寄生虫,没有受过教育的动物活着人类就喜欢吃生肉,甚至吃掉同类。”
“吃了生肉会怎么样?”
“生肉又硬又难吃,一股子血腥味儿,还会生病,搞得浑身不舒服。”护士姐姐罕见地耐心解释道,“再说了,那你饿的时候愿意吃掉我吗?”
“不愿意。”
“那就对咯,人一旦吃了人肉就人间失格了,跟畜生没什么区别咯,因为这违背了伦理。”护士姐姐轻笑的样子就跟黑暗中的一道阳光一样照射进了多罗西斯的心里,“你之前明白这些吗?”
“不明白。”
“所以说这就是在接受教育。”护士姐姐摸着多罗西斯的头——她根本不在意身体肮脏的多罗西斯,她只是在可怜多罗西斯饱经创伤却不自知的灵魂。
但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名护士姐姐了,取而代之的是魁梧有力的男护士,也许是她把多罗西斯抛弃了,也许是她不在这里工作了,又也许是她因为跟自己说过这么多话然后被秘密处决了,刚开始他每天都会期待那个话痨护士姐姐会再来一次,久而久之变成了习惯——每次睁眼都会跟猜谜一样期待,但无一例外地每次都让他失望。
但在那之后他每天早上八点钟都会被叫起来听一个叫切尔斯的消瘦男人讲课——听门口的人说人家切尔斯博士是这个地方的总负责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这个地方知识最渊博的人给自己讲课。切尔斯刚开始教的东西都是字词,拼音之类的东西,后来就是一大堆数学化学物理的知识,听上去很繁杂但大多很简单,切尔斯只要有空就会过来布置作业和讲题——但关于这个国家的地理文化历史的一点点知识切尔斯博士没有透露那么一言半语。
他只知道自己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浑噩度日。
他也试过一次咬舌自尽,但太疼了就没继续试过了。
最讨厌疼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就想着活着和死了的区别也不过是呼吸和不呼吸的区别吧?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在拘束衣里的他试过屏住呼吸到自己昏厥过去为止,在头晕眼花准备晕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明明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但可惜的是每次都会醒过来——至于过了多久苏醒过来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这几天切尔斯没有来过,似乎是因为他这几天事务繁忙不便脱身。他也就一直被关在这里,甚至那些护士都没有来抓他起来打针,他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遗忘了一样。
但今天他听到了门外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好奇地睁开眼睛期待着外面是谁才会有这么大的阵仗——不是那些穿着军装的、魁梧的男护士就好。
“λ房间里的小孩儿的异能是释放毒气吗?让我戴着防毒面具?蠢材吧你?”外面的女声是他从未听过的明快清亮的声音。
“因为还没来得及处理他的排泄物……”这几天负责多罗西斯的男护士被她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蔫了。
“哈?”那明快的声音像是活脱脱见到了鬼一样。
“因为他穿着拘束衣没办法自由地排泄,所以我们改进了一下拘束椅——然后把水桶放在了拘束椅底下,比起修建一间厕所这样子的成本少多了。”
“你们这些混账在省钱方面真是个天才,平时人那么多不用,一到这种需要钱时候就一万个舍不得——切尔斯真是个混蛋。”那明快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但让人听起来却意外地让人感到愉快,甚至有点喜剧——那个男护士还像狗一样顺从道:“你说的是,你说的是。”能让平时凶得像条恶狗的男护士这么顺从恐怕只有比他更恐怖的人吧?多罗西斯这么想道。不过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无所谓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你个头,把λ的档案给我,然后赶紧滚蛋。”
“明白!安娜博士!”随后多罗西斯就听到了铿锵有力的皮鞋声渐渐远去,外面那个叫安娜的女人也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骂骂咧咧地打开灯——这是多罗西斯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里的灯光,强烈的刺激让多罗西斯痛苦得睁不开眼睛,眼泪像是水龙头一样止不住地流,过了好一会儿多罗西斯才缓过来。
“这地方的灯像是摆设,上面全是灰。”在朦胧之中他听见了女人的声音,“λ号?”
“到。”
“没事吧?”
“让我缓一下,这个房间一直都关着灯...”
“那我等你。”说着多罗西斯就听到了划火柴的声音,然后闻到了一股难闻的烟味。
多罗西斯努力地试着睁开眼睛去看看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光明,他依稀之中看到了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戴着所谓的防毒面具,而是直接展现出自己姣好的面庞——连多罗西斯这样悲观的人都感到眼前一亮。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一张没有遮掩的脸,切尔斯博士和护士们一般都戴着防毒面具和口罩,有时候还会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搞得多罗西斯像是个某个致命瘟疫的零号病人。
他不停地眨着眼睛挤出眼睛里的眼泪,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完全恢复视线。
这个面庞姣好的名叫安娜的金发女人穿着一身军装披着白大褂,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翻阅着多罗西斯的资料,连头都没抬:“接下来我问你答,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明白了吗?λ号。”她又瞥了一眼多罗西斯,“这是一次常规的检查,还请你不要过于紧张。”
“明白。”这么想来还没有一个人对多罗西斯说过“请”这种敬语,他静静地等待着女人的问题,但安娜始终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多罗西斯的眼睛搞得他觉得很莫名其妙。
安娜忽然凑了过去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擦着多罗西斯流下的眼泪:“你叫多罗西斯?”多罗西斯被这一下吓得直接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把这个美人吹走。
“是不是?”安娜有点不耐烦了。
“是的。”
“16岁?”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生日,我的父母,我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天。”多罗西斯的眼里闪过了那么一丝光,但随后又黯淡了下去。
“那关于这方面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吧?”安娜坐了回去看着多罗西斯的眼睛,“现在我要求你直视我的眼睛,因为和别人对话的时候盯着别人眼睛是有教养的体现。”
“好的。”
“你的生日是,2079年6月13日,你的父母在你五岁的时候卖给了这个叫做Gehirn的机构做实验。”安娜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旁边这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她那像是剑一般直来直去又锋利的脑回路想不出什么委婉的说辞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好受一点,所以干脆说出事实就好。
“明白。”多罗西斯听完后眼神毫无波动,这样的冷漠让安娜意想不到,仿佛安娜刚刚陈述的是其他人的悲剧。
“妈的你就没有能感到一点难受?”安娜像是见鬼一样骂道。
“没有,我都无所谓了...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好受一些就好。”
这边的安娜沉默着,那边的多罗西斯则是相当听话地一直安静地直视着安娜,整个房间都是安娜翻阅资料的声音,过了好久这边的安娜才缓缓合上了资料。
安娜从烟盒里咬起一根香烟后点燃过肺,淡淡地说:“多罗西斯,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出去吗?”
“我...”
“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就先好好想想利害关系吧,就现在这鸟毛世界出去也许也不比呆在这里好。”安娜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着,她夹着文件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不过我会尽量让你活得好好的!”
“哦...”
“但在此之前,你不能想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死不死之类的问题,你太笨了,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
“笨?”
“明明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想着去死,难道不笨吗?”安娜抓着多罗西斯的头发开始乱揉,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有人摸他的头。
“哦…”
“哦什么哦,现在和我拉钩。”安娜伸出了小指说,“这是我们的约定,我带你出去,你也不许想着死。”
“拉钩…有什么用吗?”
“这是一种人与人约定的方式啦!”安娜解开了多罗西斯的拘束衣,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席卷他的全身。多罗西斯正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安娜抓住了他的手,这是多罗西斯第一次感觉到别人的手——温暖,惬意,给人一种难以置信的安全感,就和那次遇上的话痨护士姐姐一样温柔。
这种感觉足以让一个人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守护。
正当多罗西斯想入非非的时候安娜用小指勾住了多罗西斯的小指:“好吗?”
“我不会再想着去死了。”多罗西斯看着安娜的眼睛猛点头,他笨拙地像个初生的鸭子。
“说谎的人可是要下地狱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