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些人嫉妒我们，称我们为动物人——因为我们本该死去，却拥有了第二次生命。”道格教授示意穆燃躺在设备上，然后继续说道：“但是他们不知道，对大部分复生人来说，选择继续活下去，需要莫大的勇气！”
“是因为非人型仿生脑容器产生的歧视和意识复制时产生的生理缺陷吗？”穆燃依言躺下，闭上眼睛问道。
“不仅仅是这样。”道格教授摇了摇头，说道：“准确地说，最难的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你应该知道，复生的本质是复制，我们的本体其实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决定相当于自杀。”
“但是……教授，你没有这种困扰，对吗？”穆燃问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设备上的某些尖锐物刺进了自己的皮肤。
“当然，因为我是第一批复生人，那时《法案》还没开始实施呢！”道格的声音传入穆燃的耳朵。
“我在想，如果我那时没有被您选入GPANR，现在会不会也变成一个复生人了？”穆燃笑道。
“没有这个可能！”道格教授否定道，“先不提复生手术的超低成功率——你那时只是个婴儿，婴儿的大脑结构比成人的更复杂，神经系统没有发育成熟，神经信号的信噪比达不到脑机接口的执行标准，没办法正常接入。”
“这么说，我只有通过GPANR项目才能活下来。”穆燃说道。
“好了，你可以起来了。”道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一会才能出结果，你要在这里等吗？”
“我没地方可去。”穆燃低头看了看腕机，已经快到12点了，地铁早就停止运营了，这个时间打车回337街区，路费起码要上百元。
“你要是困了，可以睡沙发。”道格一边操作设备，一边体谅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项目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我感觉太突然了！”穆燃走到沙发前坐下，又开口问道。
“这也是无奈之举，超前基因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却没有产生任何收益。”道格回答。
“可是，如果今晚的检测结果正常，就说明项目具有变现能力。”
“从实验到临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需要不停地投入——”道格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许不知道，超前基因早就陷入了财务危机，若不是复生人计划有地联的财政拨款，公司早就撑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穆燃点了点头。
“全世界的资源都在向军工和航天工业倾斜，一切都为了那场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战争。”道格摇头笑道，“幸好复生人计划还在地联的扶持清单上，否则咱们的项目早就被终止了。”
“我知道这份清单。”穆燃说道。
为了应对“异生体”的威胁，“地联”曾经拟定了一套《人类生存战略扶持清单》，譬如“太空武器计划”、“星碟计划”、“新家园计划”等等，其中有一些已经开始实施，有一些仍在摸索中。
虽然科学家一直在努力，但40年来，关于“异生体”的研究一直处于停顿状态，火星上的科研工作者又挖到了几具尸体，但始终搞不清它们来自何方，也搞不清它们来此的目的。
实际上，在新一代的年轻人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些关于“异生体”的阴谋论——有些人相信，“异生体”其实并不存在，它们是火星上的科学家杜撰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终止世界大战。
可穆燃知道，仅靠一个谎言，根本无法阻止那场“大战”！
“地联”的迅速成立、太阳系防卫阵线的仓促建立，也向公众表明这并不是一个骗局，地球的确面临来自深空异族的巨大威胁！
“检测结果出来了。”
道格教授的话将穆燃的思绪从“异生体”身上拉回到现实。
“结果有问题吗？”他看到了狗头人脸上的复杂表情，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的确有些奇怪！”道格教授皱起了眉头。
“哪里不对？”穆燃从沙发上跳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
这份检测报告，可关系着他的健康呢！
“看到这儿了吗？”道格向穆燃招了招手，然后将腕机中的检测报告投影到墙上，指着报告中的一个数据板说道：“数据显示，你的基因组有些小小的异常。”
“什么样的异常？”穆燃一头雾水。
从报告中，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想是一些微小的突变。”道格教授说道：“异常点位于垃圾DNA区域，我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序列片段……很显然，它合成的ncRNA会影响一些基因的表达……”
“很严重吗？”穆燃问道。
他对基因学一知半解，但总算知道什么是ncRNA，也知道这些非编码RNA的作用——它们是从基因组上转录过来的，无需编码成蛋白质就可以工作。
“应该不算严重。”道格教授摇了摇头。
“那会有什么影响呢？”穆燃追问。
“说不好，你应该知道的，这部分DNA在基因组里的比例超过95%，而且很难做动物实验。”道格教授摇了摇头。
“嗯，我知道。”穆燃点头。
人类基因组和小鼠基因组中的编码DNA相差不多，可以用它们做代替实验，但两者的非编码DNA大相径庭，实验难度自然就增加了许多。
“除了这个异常点，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道格教授将报告进行部分放大，认真地看了看，一脸疑惑地说道。
“还有别的问题？”穆燃摆出一副苦相。
“你的基因组里，有一些本该沉默的基因被激活了，但它们同时也被某种东西所限制，没有进行表达。”道格教授说道。
“您能说得简单点吗？”穆燃眨了眨眼。
“好吧，我换一种说法。”道格教授想了一下，说道：“你学过计算机，假如我不让你使用3D建模工具，而是让你用纯编程的角度去创建一个人物模型，你首先会怎么做？”
“我会先创建一个数据库，用来存储人物的特征信息。”穆燃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比如身高、体重、眼睛大小、头发长短、性别和年龄等等。”
“那么，如果我改变设计需求，让你用这个程序去制作一只猴子的模型呢？”道格问道。
“那我会扩展数据库的字段，比如说——用一组数据来保存猴子尾巴的信息。”穆燃答道。
“假如我再次改变需求，让你用这个程序去制作一颗树的模型呢？”道格又问。
“这……”穆燃皱了皱眉头，“植物和动物的细胞组成不同，我如果不从更细的粒度去重新设计数据库，就得继续增加字段。”
“所以，你的数据库最终会产生大量的字段，也就是参数。而对一个具体模型来说，这些参数有些用得到，有些则用不到。”道格说道。
“是这样。”穆燃点了点头。
“生命物种的基因组就是这样一个参数库，不过这个参数库的数据量，比你的数据库大了无数个量级。”道格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这个参数库的参数，相互之间还会产生影响——这有些类似数据库中的触发器。”
“嗯。”穆燃一边消化，一边点头。
“生物的基因组随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所有的突变都会被记录在内。为了适应环境，进化的物种只会激活有用的基因和DNA序列，而将没用的基因沉默掉。”道格教授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所以，人类进化到现在这个阶段，基因组里已经有大量的基因和非编码RNA被沉默了。”
“我明白了，您刚才说，我的基因组里有一些本该沉默的基因被激活了，指的就是这些远古基因！”
“没错，就是远古基因！”道格教授赞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将基因组沿时间线回溯，回到这些基因还处在激活的年代，你可能会发现，人类当时还是古猿，甚至是某种爬行动物或两栖甲虫。”
“您的意思是，我身上可能会长出鳞甲，或者……我会变成红毛大猩猩？”穆燃叫道。
“当然不会！”道格教授笑道，“这些远古基因虽然被激活了，但却没有被表达出来，所以根本不起作用。况且，基因突变是循序渐进的，不会一蹴而就、突破它的变异极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穆燃问道。
“我想，我们要进行观察和风控，如果它的变化是有利的，我们就暂且不去管它；反之，我们就敲除这些DNA序列的启动子，或敲低它们的表达，想办法对它们做出限制。”道格教授回答。
“那么，需要我做什么呢？”
“等待。”
“等待？”
“放心吧，我担保你不会变成三叶虫或者红毛大猩猩。”道格笑道。
“好吧。”看到道格教授关闭了腕机投影，穆燃知道自己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你的入学申请在这儿，我已经签了字，明天你可以拿它去办理入学手续。”道格教授从另外一张桌子上拿起文件袋，将它抛给穆燃，说道：“你可以睡在这儿，明天我还要赶飞机，就不管你了。”
“谢谢教授。”穆燃怀着复杂的心情接过文件袋。
这一刻，他希望大学生涯一切顺利，自己不会变成远古基因怪物……